清风馆。
“她约你城外桃林一见。”
忘忧代为转达,将离举起茶杯,摩挲着杯身,虽神情略显不自然,但起码不像病入膏肓。
“来人,取本公子的新衣来。”
“是。”
门外侍从进来,手中端着托盘,刻着“霓裳”二字,是从霓裳阁做的新衣裳。
“我就知道她不会失约。”
忘忧看了看将离,问道:“你当真要如此?”
“我意已决。”
“南国那边?”
“事已至此,唯有一博。”
忘忧不再劝,将目光放在那一堆新衣裳上,做工用料穷尽极奢,确实是将离一贯的做派。
“我的好弟弟,他也该回来了。”
将离说罢得意一笑,清风馆已经得到秘信,罗藏山正要派出一批雀奴,目的是将雪山上的白衣女子,连同雪天明一同带回灵雀阁。此事由琅嬛阁老阁主牵头,就是要为灵雀阁那位筑长生不老梦。
“我真好奇,江山与佳人,他会如何抉择?”
“若无苍丘城的意外,卿桑公子已经与她回到神女峰,看得出来,卿桑公子无意皇位相争。”
“你们都被他骗了去,他可舍不得将南国江山拱手相让,隐居山林。咱们且看且行吧!反正泾安侯一局,我已落败,恐怕与皇位再无缘了。”
一局败,不见得局局败。
“此次多亏你。”
忘忧只叹了叹气,气息很轻,甚至让人察觉不到,他太了解将离,行事永远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既然泾安一局能让世人窥探,想必不过冰山一角。
“你不用替我可惜,令我惊喜的竟然是生死门,突然临阵倒戈,不知道收了楚家多少好处。听说为了这次朝贡,楚家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国库,看来亟需向天下人示威。”
将离取出新衣裳,仔细打量起来。
忘忧试着问道:“百鸟朝凰,天下凰者,可是你传出去的?”
“不错。”
“城墙下的火药,也是你埋的?”
“自然是。”
“你可有想过,一旦引燃,必有多少无辜之人。”
将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伤亡在所难免。”
“……”
殊不知,眼前这位公子早已看透世道人心,所谓慧极近妖,哪有人情可言。
这时,那白色雀鸟飞进清风馆,落在将离胳膊上,亲昵程度不亚于女子。
“这只雀鸟怎会来此?”
“它叫般若,是我还在罗藏山时捡到的,有几年了。”将离一边将雀鸟放回桌上,一边得意道:“后来我才知道,它曾去过神女峰。”
“……”
将离神情飘渺,开始回忆道:“多亏了它,我才从罗藏山那座樊笼逃脱。我得知灵雀阁与子桑一族纠缠不休,故意在南国大肆宣扬百渊传闻,灵雀阁因此开始关注神女峰,甚至分身乏术。泾安异心,最后只好由我这个少阁主出马。”
“泾安兵败本就是定局?”
“树大根深,若无倾天倒峡之力,怎能连根拔起?”
“为何?”
“这本公子就不得而知了。灵雀阁与琅嬛阁那两个老头怪得很,还有你师父川谷老先生,说起话来总像在打哑谜。”将离说着开始在一旁逗起鸟来,“般若,你怎么来了?”
雀鸟跳下桌面,啄起房中小榻上的乐谱,见状将离走了过去。
忘忧跟去。
只见乐谱喙痕,正落在五音上,将离比照喙痕得传信,是以宫商角徵羽为媒介互为暗语。片刻后,将离托起雀鸟放出清风馆,神色似乎有些不对,靠在窗边停留了一阵子。
忘忧:“发生了何事?”
将离掩饰道:“小事。”
“不妨直说。”
“楚家亦在寻破局者,琅嬛阁为了迎合东宫,怕是会交代出许多事情。”
“可要我将她带回忘川?”
将离拒绝道:“你不问世事,就别再费神了。好好呆在你的忘川谷吧!”
“等你身上的毒解我就回谷。”
“行,到时候我亲自送你。”
忘忧:“她的双眼不便,赴完约后请将她送回云阁。”
将离眉笑道:“我知道了。”
……
琅嬛阁。
苍术:“阁主,那位姑娘住下已有数日,可要前去拜访?”
苏情:“不用了。我既答应他代为照看,此事等他回来再说。”
苍术:“灵雀阁已经派了人来,卿桑公子可是有麻烦?”
苏情摇了摇头,“他是南国皇位继承者,灵雀阁不敢造次。真正有麻烦的,是清风馆。百鸟朝凰传言至罗藏山,灵雀阁已经暴露在世人面前,再难收场。”手中那本《山川异闻录》已经翻完,看来对云雀二阁筹谋之事,早就了然于胸。
苍术:“云雀二阁一南一北,多年来河水不犯井水,这次老阁主怎么也掺合进来了?。”
苏情:“欲壑难填。”
苍术:“……”
苏情:“泾安侯世子可有寻到?”
“自临安出现过一次再无踪迹,属下已经派人往边关寻了。”
“泾安侯下了昭狱,眼下人可能在皇城。”
“是,属下这就去寻。”
“生死门那边查得如何?”
苍术:“属下正要禀告,泾安侯起兵之前,生死门门主曾深夜进宫,得圣上于御书房秘密接见,相谈甚欢。生死门得了旨意,暗中倒戈,与皇城军共同策应,将泾安侯府赶尽杀绝。此次反叛,生死门成效显著,圣上有意重用。”
苏情:“暗夜行者,杀人于无形,好一把利剑。”
琅嬛阁式微,已是不可避免。
苍术:“雪山之事,阁主可有决断?”
苏情:“以战止战,非上上之策。”
“阁主要保下那位姑娘?”
“天下太平,社稷为重,不正是琅嬛阁历来所为?”
“属下明白了。”
苏情:“云阁上的事,不必传于师尊耳中,乱了规矩。她既然喜欢,就让她在云阁住下去。”
“是。”
琅嬛阁也有一只蓝胸佛法僧,远离自然,比不上那白色雀鸟会察言观色,扑哧着双翼扫起纱帘,扰了厅中人的注意力。
苍术又问道:“那雀奴呢?”
苏情:“暂时留着罢!清风馆若有所求,一一应下,在他回来之前,不可节外生枝。”
苍术点了点头。
“云阁上从不让外人踏足,就连阁主继任前也从未进去过,更别说住人了。若非看在卿桑公子与阁主的交情,阁主怎么会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了规矩?此事如若让老阁主知道,又要责怪阁主了。”
“无妨。”
“属下是担心……”
“嘘!”
苏情忽然朝苍术做出噤声的手势,苍术疑惑不解,只见苏情正盯着窗外,苍术顺着视线望去,而后得见窗外一袭白衣飞过,身形轻轻柔柔,正是从云阁上飞来。
“啾啾。”
于是,那只蓝胸佛法僧飞了出去。
苏情起身走近窗台,那蓝胸佛法僧飞向白衣,“啾啾”地叫了两声。白衣回眸这才停下来,片刻后,带起那蓝胸佛法僧落在檐上,呢喃细语……,苍术上前,唯见窗前背影似乎动了情。
“阁主。”
“别过来。”
“……”
窗前的公子语气漠然,无人见他眼中正泛着光,亦不敢去惊扰檐上白衣。回眸片刻,那一袭白衣分明就是悬在空中,无所凭借,雪山上亦是如此。再有那蓝胸佛法僧,呢喃之状,那一人一鸟,自然而然亦非常理。云阁上那晚,成千上万灵雀所谓何来,答案已在眼前。
“一切都说得通了。”
“阁主?”
“苍术,我要见师兄。”
“属下这就去请。”
苍术一头雾水离去。
天下如局,破局者,定局者,旁观者清。
“既然你避无可避,何不与师兄同去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