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调研考

林夕后来回想起来,调研考那天最大的问题不是题难。

是题太像题。

军训把人晒成咸鱼,调研考把人从咸鱼堆里捞出来,擦干,摆盘,再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这个问题很烦。

尤其对林夕这种刚给自己贴好“十八班倒二”标签的人来说,简直像有人拿着小刀来撬标签边角。撬一下,疼一下;不撬,又痒。

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天,南桦一中正式宣布:新生适应性调研考即将开始。

消息是石瑶带进班的。

她踩着上课铃走进十八班,手里拿着一沓薄薄的考试安排表。军训服还没来得及从她身上那股强势劲儿里退下去,她往讲台上一站,整个教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当然,只静音了三秒。

三秒后,后排有人小声问:“调研考是什么?”

另一个人接:“是不是摸底考?”

又一个人补充:“摸底也不能摸我这个底吧,我底裤都快被军训晒穿了。”

教室里瞬间笑成一片。

石瑶没生气,只是把考试安排表往讲台上一放,抬眼扫了一圈:“笑够了没有?”

笑声迅速变弱。

石瑶:“调研考不是排名赛,但也不是让你们来操场晒太阳的纪念品。学校要看新生入学后的基础情况,各科都会考。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具体安排看表。”

十八班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举手:“老师,能不能只考体育?”

石瑶:“可以。”

那人眼睛一亮。

石瑶:“考你体育为什么这么差。”

全班爆笑。

林夕坐在靠窗后排,帽子压得很低,听见“调研考”三个字,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摸底考。

摸谁的底?

摸她这个入学倒二的底,还是摸她中考失常那块疤?

她不喜欢这个问题。

她甚至有点想把自己缩回帽檐底下,假装自己只是十八班一块安静的背景板。倒二就倒二,反正大家都这么看,她也懒得解释。解释有什么用?说“我其实不是这个水平”?听起来像输不起。

林夕低头转笔,笔帽在指尖转了一圈,差点飞出去。

很好。

连笔都知道她心虚。

韩辰站在讲台旁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调研考注意事项”。他字不算难看,甚至有点张扬,像他本人,骨架大,收不住。

第一条:带笔。

第二条:带准考证。

第三条:别睡。

第四条:别作弊。

第五条:不会也别空。

第五条写完,教室里又有人笑。

韩辰回头:“笑什么?第五条很重要。”

有人喊:“班长,这条是不是专门给你自己写的?”

韩辰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点:“是又怎么样?我至少诚实。”

林夕在后排小声说:“你诚实得挺浪费粉笔。”

韩辰听见了,转头看她:“你语文课代表?”

林夕:“我物理课代表。”

韩辰:“那你管得还挺宽。”

林夕:“你黑板都管,我管一句怎么了?”

韩辰:“行,物理课代表,那你上来给大家讲第五条。”

林夕:“第五条太简单,我怕讲完你失业。”

全班又笑。

石瑶站在旁边,没阻止,只淡淡看韩辰一眼:“班长,继续。”

韩辰被那句“继续”钉在讲台上,表情有一瞬间像被亲妈当场拆穿。他清了清嗓子,把粉笔放下:“总之,明天开始调研考。十八班不是来给学校凑人数的,考不好也别丢人,但该写的写,该带的带,别到时候连笔都没有。”

有人喊:“班长,我只有半支笔!”

韩辰:“那你考一半。”

教室里笑声更散,但这一次,至少没人继续把考试安排当笑话听完。

林夕看着黑板上的“不会也别空”,忽然想起军训那天教官对韩辰说的那句“喊人没用,带人有用”。

韩辰好像真的在学。

虽然学得还是像狗啃骨头,啃得满地都是,但至少没打算把骨头扔了。

石瑶发完安排表,临走前又说:“调研考成绩出来后,各科老师会看情况调整教学安排。你们别以为自己是差班就可以随便烂。”

她说完,目光在林夕这边停了一下。

林夕立刻坐直。

石瑶看着她:“林夕,物理课代表,别带头摆烂。”

林夕:“……”

全班视线唰一下转过来。

林夕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老师,我这不是摆烂,我这是保存体力。”

石瑶:“留着体力干嘛?”

林夕:“等考试的时候一鸣惊人。”

教室里安静半秒,然后笑翻。

韩辰也笑,笑得很欠:“一鸣惊人可以,别一惊就惊到补考。”

林夕抬头看他:“你嘴这么欠,调研考先考语文还是考品德?”

韩辰:“……”

石瑶没笑,只留下一句:“都收收心。”

她走了。

十八班又恢复吵闹。

有人把考试安排表折成飞机,有人问明天考几门,有人说调研考能不能开卷,有人认真讨论如果考砸了能不能假装自己没来上学。

林夕低头看手里的安排表。

明天上午语文、数学,下午英语、物理。

后天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

她盯着“数学”和“物理”两个字,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

数学和物理。

她最不讨厌的两门。

也最容易被别人看见水平的两门。

她把安排表折好,塞进书里。刚塞进去,一张草稿纸从书缝里滑出来,飘到桌边。

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写了几行公式。

林夕一愣。

她刚才根本没注意。

大概是石瑶发安排表的时候,她脑子自己动了。那些函数、受力、方程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片,不用她招呼,自己往该落的地方落。

她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有点烦。

烦得像有人在她刚贴好的“倒二”标签上贴了个“不一定”。

韩辰从讲台下来,路过她桌边时看见草稿纸,脚步停了一下。

“你已经开始写了?”

林夕迅速把草稿纸按住:“没有。”

韩辰:“那你手里拿的什么?情书?”

林夕:“你的退学申请。”

韩辰:“我还没写。”

林夕:“你可以口述,我代笔。”

韩辰弯腰,想看清她手里的纸。林夕把手往旁边一挪。

韩辰:“真小气。”

林夕:“真好奇。”

韩辰:“我这是关心同学。”

林夕:“你关心同学的方式像查寝。”

韩辰看着她,忽然没继续贫。他站直,声音低了一点:“数学最后别空着。”

林夕抬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成绩了?”

韩辰移开视线:“我是班长。”

林夕:“哦。”

韩辰皱眉:“你就哦?”

林夕:“那你想听什么?班长英明?”

韩辰:“我没那么不要脸。”

林夕:“你有。”

韩辰:“……”

他好像又被噎住了。

但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怼回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提醒前排的人带准考证。

林夕低头,看着被自己按出褶子的草稿纸。

她忽然觉得,韩辰这人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救。

当然,这个念头很危险。

林夕立刻把它按回去。

像按一只试图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蟑螂。

第二天,调研考正式开始。

第一门语文。

林夕拿到卷子的时候,整个人还没从军训后遗症里恢复过来。她握笔的手有点僵,手腕上还残留着昨天被晒出来的热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写字声和监考老师保温杯轻轻碰到桌角的动静。

语文题不算难。

但林夕写字慢,或者说,她有时候不是慢,是不想写得太认真。选择题她做得很快,阅读理解她也能看出出题人那点弯弯绕绕,可一到主观题,她就犯懒。

不是不会。

是觉得把那些东西规规矩矩写满格子,像把自己也规规矩矩塞进格子里。

她不喜欢。

她写作文时,开头写得飞快,后面忽然停住。

作文题是“适应”。

林夕看着这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适应什么?

适应南桦一中?适应十八班?适应别人看她时那种“这女生挺漂亮,就是成绩不行”的眼神?还是适应自己明明可以更好,却偏要装作无所谓?

她忽然有点写不下去。

监考老师从过道经过,林夕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构思。

很好。

她连装认真都很熟练。

语文考完,十八班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鸭子,叽叽喳喳往外涌。有人抱怨作文没写完,有人庆幸选择题蒙得顺,有人问数学会不会很难。

韩辰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下一场考试的安排表:“数学考完之前,都别把自己说成烈士。考完再哀悼。”

有人喊:“班长,你这话听着像你已经考砸了。”

韩辰:“我这是提前适应。”

林夕路过他身边:“你适应得挺积极。”

韩辰:“你语文作文写完没?”

林夕:“写完了。”

韩辰:“多少字?”

林夕:“够老师认识我。”

韩辰:“我是问够不够字数。”

林夕:“你这个人真没审美。”

韩辰:“……”

他看着她,忽然问:“数学呢?”

林夕脚步停了一下。

韩辰把问题换得很笨:“我是说,数学别空。最后大题不会也写点。”

林夕:“你昨天不是已经说过第五条了吗?”

韩辰:“我怕你记不住。”

林夕:“我记性挺好。”

韩辰:“那你记一下,别空。”

林夕看着他。

韩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立刻补充:“全班都别空,又不是只提醒你。”

林夕:“哦。”

韩辰:“你又哦。”

林夕:“那你想听什么?班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第五条?”

韩辰:“……”

林夕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嘴上嫌弃,心里却有点怪。

韩辰这句“别空”,听起来不像玩笑。

数学开考后,林夕才发现,自己最烦的不是考试,是考试太容易让她想起以前。

以前她做题不用这么用力。

题目扫过去,答案像自己从纸里长出来。她不用解释给谁听,也不用证明给谁看。那时候成绩对她来说不是标签,只是顺手拿回来的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

她坐在十八班后排,穿着军训后还没完全干透的校服外套,周围全是和她一样被贴了“差班”标签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每写对一道题,都像在背叛这个标签。

这很荒唐。

林夕看着卷子,心里骂自己。

题都长这样了,你还跟一张卷子较劲?

她低头,开始答题。

选择题很顺。

填空题也不难。

前面几道大题,她写得很快。草稿纸边缘很快爬满算式,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不喜欢把步骤写得太漂亮,觉得那像在表演“我很努力”。可她又知道阅卷老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于是忍着烦躁,在关键地方补上“解”“设”“由题意得”。

写到一道函数题时,她停了一下。

题目不算新,换元之后就是一个二次函数最值问题。她脑子里已经把答案算出来了,手却还在草稿纸上画图。

画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证明自己会。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爽。

她为什么要证明?

她又没求着别人看。

可笔尖已经落下,算式一行一行往外走,像已经不需要她同意。

林夕咬了下笔帽。

算了。

会就是会。

装不会也挺累的。

最后一大题比她预想的麻烦。题干很长,条件绕了两层,最后一问卡住了不少人。林夕读完题,先在心里把条件拆开,又把图形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

她很快找到思路。

但时间不够了。

她看了一眼表,心里骂了一句。

前面的题写得太快,快到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结果真正要写最后一问时,才发现步骤比想象中多,而她又不愿意把字写得像蚂蚁开会。

她犹豫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她写了前两问,第三问只列了开头。

不是不会。

是手跟不上脑子。

收卷铃响的时候,林夕看着答题卡上那几个被她改过的选项,忽然有点想笑。

她以前考试,最烦别人说“你太粗心了”。

因为粗心听起来像借口。

可今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粗心。

会做,不代表能拿满。

能拿满,也不代表她就能立刻摆脱“倒二”。

她交卷时,韩辰正好从前面走过来。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答题卡,表情不算轻松。看见林夕,他问:“数学怎么样?”

林夕:“还行。”

韩辰:“哪道题不会?”

林夕:“你问得挺像老师。”

韩辰:“我这是班长关心。”

林夕:“你关心得挺具体。”

韩辰:“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你写了吗?”

林夕看着他。

韩辰立刻解释:“我也没写完。我就是问问,看看是不是只有我卡住。”

林夕:“你卡住很正常。”

韩辰:“……”

林夕:“我卡住就不正常。”

韩辰皱眉:“你写了?”

林夕把答题卡往文件夹里一夹:“写了一半。”

韩辰:“一半是多少?”

林夕:“够老师看出我会,也够老师看出我懒得写完。”

韩辰:“……”

他沉默两秒:“步骤分也是分。”

林夕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抬眼看他。

韩辰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脸:“看我干什么?我去年……反正我知道。”

林夕捕捉到“去年”两个字。

她没追问。

有些话如果现在问,就像把刚长出来的一点认真又按回去。

她只说:“知道了,韩老师。”

韩辰:“别叫我老师。”

林夕:“那你别像老师。”

韩辰:“……”

下午考英语。

英语对林夕来说不算难,但她不喜欢完形填空。那些空格像一排小坑,专门等她这种自信过头的人跳。她做完阅读时状态还行,作文也写完了,但听力最后两题她有点走神。

走神的原因很无聊。

她一直在想数学最后一题。

不是不会。

是如果时间再给她五分钟,她能把第三问补完整。

五分钟。

她以前最不缺的就是五分钟。

现在却觉得,五分钟像被人从手里抢走的糖,甜没吃到,包装纸还粘在指尖。

英语结束后,操场上还残留着军训时晒出来的热气。教学楼走廊里挤满学生,有人对答案,有人哀嚎,有人已经放弃治疗,蹲在楼梯口等物理。

林夕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苏玟墨。

她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林夕,目光从她脸上扫到答题卡文件夹,又扫回她脸上。

林夕:“你看什么?”

苏玟墨:“看你装。”

林夕:“我装什么?”

苏玟墨:“装考得一般。”

林夕:“我确实考得一般。”

苏玟墨:“哦。”

林夕:“你又敷衍。”

苏玟墨笑了一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你写到哪了?”

林夕心里一紧。

她面上不显:“没写完。”

苏玟墨:“思路呢?”

林夕:“有。”

苏玟墨:“那就是会。”

林夕:“会一半。”

苏玟墨:“你以前说会一半的时候,最后基本都能拿满。”

林夕:“以前是以前。”

苏玟墨:“现在呢?”

林夕:“现在是十八班倒二正在适应新生活。”

苏玟墨看着她,没说话。

林夕被她看得有点烦:“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苏玟墨:“看你什么时候承认。”

林夕:“承认什么?”

苏玟墨:“你不是倒二。”

走廊里人声很吵,楼梯口有人喊“物理老师来了”,有人抱着书往回跑,还有人因为英语作文没写完哭丧着脸。

林夕站在这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苏玟墨这句话比试卷最后一问还难接。

她别开脸:“你是不是太闲了?”

苏玟墨:“嗯。”

林夕:“重点班都这么闲?”

苏玟墨:“我们重点班不闲,是我路过。”

林夕:“你们重点班的路还是这么宽。”

苏玟墨:“你们十八班的声音也挺宽。”

林夕:“……”

苏玟墨把水瓶递给她:“下午物理,别因为数学最后一问没写完就乱。”

林夕接过水:“我像会乱的人吗?”

苏玟墨:“像。”

林夕:“……”

苏玟墨:“你越装作不在乎,越容易在关键地方乱。”

林夕没反驳。

因为苏玟墨说得对。

这很讨厌。

苏玟墨看了她两秒,声音放轻:“林夕,别装。”

林夕握着水瓶,指尖有点凉。

她低声道:“装什么?”

苏玟墨:“装不会。”

林夕抬头:“我装死。”

苏玟墨:“你装死的时候还会解题。”

林夕:“……”

苏玟墨笑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另一边走。

林夕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消息:昨晚没说完,下次见你再说。

苏玟墨自己也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可她还能在走廊里停下来,看穿林夕,再把那瓶水递过来。

林夕低头看着水瓶。

她忽然觉得,被人看穿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比一直把自己藏进帽檐底下舒服一点。

下午物理开考。

林夕拿到卷子的时候,心情明显比数学好了一点。

物理题很直接。

受力分析、匀变速运动、图像判断,题干不算花哨,坑却不少。林夕读完第一道大题,几乎立刻在草稿纸上画出了受力图。

她喜欢这种题。

喜欢它不讲废话。

喜欢它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

不像人。

人总喜欢把一句话绕三圈,把关心包装成嘴欠,把担心包装成“你别空”,把“我在”包装成“路过”。

林夕写到第三道大题时,手腕有点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

还是乱。

像一群被军训集合哨吓到的蚂蚁,知道要排队,但队形依旧不怎么样。

她忍着烦躁,把关键公式写清楚。

写到一半,她发现前面有个单位没换。

她停住。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直接写下去,觉得阅卷老师应该看得懂。可今天她想起数学,想起“步骤分也是分”,又想起韩辰那句笨拙的提醒。

她啧了一声,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划掉的地方黑了一小块。

很难看。

但答案是对的。

林夕看着那块黑印,忽然有点想笑。

她以前最讨厌卷面不干净。

现在她发现,卷面不干净不代表脑子不干净。

物理考完,林夕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有点暗。操场上还有一批学生在跑操,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像军训那天的回声。

韩辰站在十八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摞草稿纸,正在数人数。

林夕路过:“班长,你越来越像生活委员了。”

韩辰:“我一直是班长。”

林夕:“你以前像班长的时候比较少。”

韩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苏玟墨。”

林夕:“你终于发现她的好了?”

韩辰:“我发现的是你的嘴越来越欠。”

林夕:“谢谢夸奖。”

韩辰:“我没夸你。”

林夕:“我听出来了。”

韩辰:“……”

他低头继续数草稿纸,过了一会儿,又问:“物理怎么样?”

林夕:“还行。”

韩辰:“这次也是还行?”

林夕:“你调查户口?”

韩辰:“我怕你数学没考好,物理也跟着乱。”

林夕脚步停了一下。

韩辰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直,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全班都别乱。”

林夕看着他。

韩辰被她看得更不自在:“看我干什么?”

林夕:“韩班长,你关心人的方式真的很需要维修。”

韩辰:“……”

林夕:“不过,”她顿了顿,“比早上那版好一点。”

韩辰抬头。

林夕已经走进教室。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秒,才低头继续数草稿纸。

晚上,十八班照旧吵。

调研考并没有让这个班突然安静下来。有人还在讨论作文,有人抱怨物理最后一题,有人说自己英语听力全凭缘分,有人已经开始期待明天考完就能彻底放飞。

但韩辰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闹。

他站在讲台上,把明天剩余科目的安排又写了一遍,然后在黑板角落补了一行:考完订正,错题自己先改。

全班哀嚎。

“班长,调研考成绩还没出来呢!”

韩辰:“等成绩出来再改,黄花菜都凉了。”

“黄花菜是谁?”

“为什么要凉?”

“我不想订正!”

韩辰敲了敲黑板:“不想订正也行,明天继续丢人。”

教室安静了一点。

韩辰说:“今天已经丢过一次,明天少丢点。”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没人再笑得太散。

林夕坐在后排,看着他的背影。

韩辰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军训服穿在他身上像随时准备去打架。可他站在黑板前写安排的时候,肩膀比前两天稳了一点。

不是突然成熟。

只是开始学着把话说清楚一点。

林夕低头,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黑笔,在笔记本角落写下“调研考”三个字。

写完,她又觉得这三个字很烦。

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她以前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待在“倒二”这个壳里。倒二多安全,考差了正常,考好了意外,别人不期待,她也不用负责。

可调研考不一样。

它没有把她变成第一名,也没有让全班立刻相信她。

它只是把她从壳里撬开一条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冷得要命,也清醒得要命。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林夕拿出来看。

苏玟墨发来的。

【别装。】

林夕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回复:【装什么?】

苏玟墨很快回:【装不会。】

林夕:【我装死。】

苏玟墨:【你装死的时候还会写受力分析。】

林夕:“……”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

苏玟墨没有再发。

林夕看着屏幕暗下去,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

小到没人发现。

她低头看向笔记本角落那三个字。

调研考。

成绩还没出来。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出来了。

比如她其实会。

比如韩辰其实开始认真。

比如苏玟墨其实一直看得见。

比如她自己,可能也快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