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样了?”
“死了。”
暑热的中午,隔着院墙,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张雨田的媳妇,死了。
天色蒙蒙亮时,还捂着不知穿了几年的长袖布衫跟着张雨田去了地里。
太阳渐渐升高,大多数妇女会从地里回来,张罗一家老小的早饭。
白染就是这些妇女中的其中一个。但从今以后,她便不是了。
她从地里回来,电饭锅里盛了半锅水。粗糙的手指尚带着泥土的气息,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曾经漏过一次电的插线板突然砰的一声,冒着火花跳了起来,半锅凉水泼了白染一身。
还不及反应,电流入水,变了压,落在人体,比阎王的圣旨还要快。
本家的妇女听闻消息,前去帮忙。回来后,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有人说:“唉!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有人说:“胳膊都焦了!我以后再也不想吃肉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明明已经走到村外,却仍旧怕惊动死者。
有人抹了把眼泪:“唉!还有两个孩子…这可怎么办?”
白染去了,留下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今年高考,前天才拿到通知书。二女儿还在上五年级。
对于孩子来说,母亲没了,天上无云也是会下雨的,树梢不动也是会起风的。
大家感慨一番,各自散去。
这个中午格外闷热,平日里叫得人耳膜疼的知了都被太阳晒服了,趴在树叶下,连触角都懒得动一下。
吃过午饭,婆婆叫上我,准备去张雨田家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应了一声,拿上手机,跟着出去。
窄小的木栅栏旁边,已经吊起一沓白纸。在这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午后,那沓白纸,静静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灵堂内哭声震天,哀嚎一片。那是主家的哭声。
男人们张罗着去哪里买棺材,开谁家的拖拉机,女人们则商量着,买衣服,换衣服。
我是个笨人,只能帮着洗洗盘子。偶尔,谁需要跑腿,也会使唤我。
我是这个院子里少有的年轻女人。
张桂兰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媒婆,她生性开朗,爱说爱笑,上嘴唇的右上方,长了一颗黑色的媒婆痣。
我和徐广陵的亲事,就是她凭着一张嘴说成的。
她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
有时,吃过晚饭,徐广陵和我一起去村边散步,时常听到银铃般的笑声,不一会儿,她便骑着樱桃红的电动车从路边经过。
但是今天,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上衣,一条已经因为掉色而不那么黑的黑裤子。
她嘴角的笑敛去了,眼底有些红,与往日唯一相同的,是那双矫健的腿。
她拿着一把黄表纸,走到院门口,负责接纸的人立刻迎了上去。二人感慨一番,各自抹了眼泪。
接纸的人回到座位,等待下一个来送纸的相亲。
张桂兰也进了院子,蹲在一排晃眼的大盆前,帮着刷盘子。
见到我,张桂兰小小吃了一惊,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转而又想通了。
“你怎么来了?”张桂兰眨了眨眼,震颤的眼底渐渐平复,顺手拿起一个盘子,在水里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