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的水汽在桌面轻轻散开,混着街边糕点的甜香,在暮色里飘出淡淡的暖意。
裴念珠捧着粗瓷茶杯,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对面瞟。
罗青橙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既不显得疏离过分,也没有半分刻意亲近。他指尖搭在杯沿,没有像寻常病人那样蹙眉喘息,只是偶尔轻轻闭上眼,像是在压制体内某种不易察觉的不适,再睁眼时,眸中那点浅淡的恍惚便会瞬间褪去,恢复成原本沉静锐利的模样。
不温和,不谄媚,也不张扬,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裴念珠在苍牙山待了十六年,见惯了师兄们的爽朗直率、师父的清冷威严,却从未见过像罗青橙这样的人。明明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周身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什么,却无人能看透。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裴念珠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好奇。
罗青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扫过她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还有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他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清冽如泉:“算是。”
又是简短的两个字,不多解释,也不冷淡。
裴念珠也不恼,反倒觉得这样的性子很有意思。她从小被人围着宠着,早已听惯了甜言蜜语与温柔劝慰,这般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反而让她多了几分好奇。
她捧着茶杯,晃了晃小腿,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是第一次下山,我一直住在山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她说得一脸认真,眼底还藏着几分未散尽的雀跃。那是一种被关在笼中太久,终于得以窥见天地的鲜活,干净又纯粹,连暮色落在她脸上,都显得格外柔和。
罗青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在杯沿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毫无心机的少女,他体内那股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息,竟莫名安稳了几分。那股时时刻刻啃噬经脉的寒意,也像是被一层淡淡的暖意包裹,减缓了几分肆虐。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他眸色微深,却依旧没有过多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念珠也不在意他话少,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着街对面:“你看见那边了吗?褚记烤鸭,我师兄们说他家的烤鸭最好吃了,皮是脆的,肉是嫩的,刷的酱还是桂花酿的……”
她说得两眼放光,嘴角微微抿着,一副馋极了的模样,全然没了刚才在苍牙山上被拒绝时的委屈。
罗青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街尾那家铺子的确飘来阵阵焦香,烟火气浓郁,与他常年居住的柒砚山截然不同。那里终年仙雾缭绕,安静得近乎冷清,从来没有这般热闹喧嚣的气息。
他看着裴念珠一脸向往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唇线,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你很喜欢?”他忽然开口。
裴念珠立刻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鸟:“嗯!我想了好多年了,一直都没机会吃到。”
罗青橙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下的茶杯微凉,与他体内不断翻涌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经脉里那股熟悉的刺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这个叫裴念珠的少女,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息。
纯净、温暖、毫无杂质,像一缕暖阳,能悄悄抚平他体内的阴寒与躁动。
而这份安稳,也让那道藏在他灵魂深处、随时可能苏醒的影子,暂时被压了下去。
茶摊老板提着茶壶走过来,笑呵呵地给两人添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口搭话:“小公子是带妹妹出来逛市集吗?你们俩倒是般配,一看就是感情好。”
裴念珠脸颊一热,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刚认识的。”
罗青橙没有辩解,只是淡淡抬眼,看了茶摊老板一眼。那目光不厉不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老板心头莫名一紧,笑了笑,便识趣地退到了一边,不敢再多嘴。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街边行人的脚步声、小贩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
裴念珠捧着茶杯,心里悄悄想着,反正师兄们已经下山,自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发现,不如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会儿偷偷去买只烤鸭,再带一盒八宝饭,然后悄悄回山,谁也不会知道。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狡黠。
而就在这时,罗青橙的身子忽然轻轻一僵。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猛地绷紧,指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极细的黑气,快得如同错觉。经脉里的寒意骤然加剧,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血肉,原本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艳,连呼吸的节奏,都微微变了。
不是剧烈的变幻,没有衣袍变色,没有气息暴涨。
只是极轻、极静、极隐蔽的一丝异动。
快到裴念珠根本没有发现。
罗青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那看向裴念珠的目光,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打量,又像是探究,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
“你叫裴念珠?”他忽然再一次念出她的名字。
“嗯!”她乖乖点头。
“很好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记住了。”
裴念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干净又可爱:“那我也记住你啦,罗青橙。”
她不知道,这一句轻飘飘的“记住了”,将会像一根无形的线,从此将她与这个忽冷忽热、身藏双身之谜的少年,牢牢绑在一起。
更不知道,此刻在褚芳村的街口阴影处,一道不起眼的灰衣人影,正静静立在墙角,将茶摊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此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寂,正是苍牙山师父左翼安插在山下的眼线——沈寂。
他目光落在裴念珠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黑色玉符,指尖轻轻一捻。
玉符微光一闪,千里之外的苍牙山,青云洞府之内。
正闭目打坐的左翼,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素来清冷威严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担忧,没有半分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裴念珠……”
“果然没让我失望。”
“罗青橙,倾城……你们的戏,也该慢慢开锣了。”
十六年豢养,一朝离山。
他布下的局,终于,开始动了。
茶摊前的暖意依旧,裴念珠还在满心欢喜地盘算着烤鸭与八宝饭,罗青橙垂眸静坐,压制着体内翻涌的双身气息。
无人知晓,一场横跨两派、藏着身世之谜、封印之秘、师徒之恶的巨大漩涡,正从褚芳村这个平凡的黄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