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芳村的夜色比苍牙山来得热闹，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铺得柔和。裴念珠惦记着烤鸭，又怕师兄弟们提前折返，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坐立难安。
“我得去买烤鸭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罗青橙，“你要一起吗？或者在这里等我，我买完就回来。”
罗青橙抬眼，目光扫过街口涌动的人潮，又落回她身上。经脉里的寒意虽未散尽，却比初时安稳了许多。他沉吟两息，缓缓起身：“一起。”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裴念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呀！那你帮我看看，哪只鸭子最肥！”
两人并肩走向街尾，罗青橙走得不快，步伐稳当，始终与裴念珠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分寸感依旧拿捏得极好。裴念珠却浑然不觉，一路叽叽喳喳，指着街边的糖画摊、布庄的绣品，像个初见世面的孩子，满眼都是新奇。
罗青橙偶尔应声，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街角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道沉睡的影子，正随着夜色渐浓，变得愈发躁动。那股阴寒的力量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经脉，试图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必须尽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压制住这股异动。
褚记烤鸭铺前早已排起了长队，老板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一边片着烤鸭，一边吆喝着，油光锃亮的鸭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裴念珠踮着脚张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人好多啊……”
“你在这儿等着。”罗青橙丢下一句话，径直走向队伍前端。
裴念珠刚想喊住他，就见他对着排在第一位的老妇人低声说了几句，老妇人竟笑着点了点头，主动让开了位置。罗青橙回头，朝她抬了抬下巴，神情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利落。
裴念珠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轻易插队，更奇怪的是，排队的人竟没有一个有异议。
不过片刻，罗青橙便提着油纸包走了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精致的木盒。“褚记的烤鸭，还有城西老字号的八宝饭。”他将东西递给裴念珠，语气自然，“刚听你说想吃。”
裴念珠接过油纸包，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她的鼻腔。她心里一暖，连声道谢：“谢谢你！多少钱？我给你。”说着，便要去掏袖口的碎银。
罗青橙却摆了摆手，目光忽然凝在她身后的巷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用。”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有人跟着我们。”
裴念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灯笼，留下摇曳的光影，哪里有人？“你看错了吧？”
“没有。”罗青橙的语气十分肯定，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从茶摊出来，就一直跟着。”
他常年被妖毒缠身，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哪怕对方隐藏得极好，也逃不过他的感知。只是这道气息既不属正道，也不似妖邪，倒像是……刻意蛰伏的暗探。
裴念珠瞬间想起了师父的禁令，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师父派来的人？
“我们走。”罗青橙拉起她的手腕，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走去。
他的手很凉，却十分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来，竟让裴念珠莫名安心。她提着烤鸭和八宝饭，快步跟在他身后，穿过喧闹的正街，钻进了僻静的巷陌。
巷子狭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的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风吹过巷口，带着几分凉意，裴念珠忍不住攥紧了罗青橙的衣袖：“我们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甩掉尾巴。”罗青橙头也不回，脚步加快，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裴念珠被他带着，晕头转向，只觉得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陌生。就在这时，罗青橙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条死巷，尽头是一面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糟了，是死路！”裴念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罗青橙却依旧镇定，他松开裴念珠的手，转身背靠墙壁，目光扫过巷口，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出来吧。”他的声音清冽，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巷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裴念珠以为是罗青橙多虑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那是个身着绯色襦裙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姿窈窕，眉眼如画。她的眉眼与罗青橙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清冽锐利，多了几分艳光流转的妩媚。尤其是眼尾那一点朱砂痣，衬得她一双杏眼格外勾人，却又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巧的银折扇，扇面半合，露出精致的流苏。走到两人面前，她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罗青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娇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罗青橙，好久不见。”
裴念珠愣住了。
这个女子，不仅眉眼像罗青橙，连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一丝与他相似的分寸感。可她明明是个女子，怎么会认识罗青橙？
更让她奇怪的是，罗青橙看到这个女子，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倾城。”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你又出来了。”
被称作倾城的女子轻笑一声，银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怎么，只许你出来透气，就不许我见见世面？”她的目光一转，落在裴念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位就是你说的，能让你安稳下来的小姑娘？”
裴念珠心里咯噔一下。
罗青橙跟她说过自己？
她刚想开口询问，就见罗青橙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语气冷了几分：“与你无关。你该回去了。”
“回去？”倾城挑眉，银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一朵墨色的梧桐花，“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轻易回去？更何况，”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裴念珠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贪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我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忽然身形一晃，朝着裴念珠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宛若一道绯色的闪电。裴念珠毫无修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银折扇朝着自己的脖颈扫来。
“小心！”
罗青橙怒吼一声，身形一闪，挡在裴念珠身前，抬手抓住了倾城的手腕。
两人的力道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倾城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依旧笑得妩媚：“罗青橙，你为了她，要和我动手？”
“你别碰她。”罗青橙的语气冰冷，眸底的锐利几乎要化为实质，“否则，我不客气。”
“不客气？”倾城嗤笑一声，忽然用力一挣，挣脱了他的束缚。她向后退了两步，身形微微一晃，竟在原地打了个旋。
裴念珠瞪大了眼睛，只见倾城的身影在旋转中渐渐变得模糊，绯色的襦裙褪去，化作月白色的锦袍，妩媚的眉眼渐渐变得清冽，眼尾的朱砂痣也悄然消失。
不过眨眼之间，巷子里的绯衣女子，竟变成了罗青橙！
两个罗青橙，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穿着，一模一样的神情，并肩站在巷子里，看着裴念珠。
裴念珠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烤鸭和八宝饭“啪”地掉在地上，油纸包裂开，烤鸭的香气混着八宝饭的甜香，散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罗青橙忽然晃了晃，身形变得虚幻，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黑气，融入了另一个罗青橙的体内。
巷子里，只剩下一个罗青橙。
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极为疲惫。他低头看向裴念珠，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刻，巷口的阴影处，沈寂依旧静静伫立。他看着巷子里的一切，面无表情，只是再次捻碎了一枚传讯玉符。
苍牙山，青云洞府。
左翼收到讯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褚芳村的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雌雄双身，终现端倪。”
“裴念珠，你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