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未署名记录本11 病房里的脚步声

时间:11月8日,周五下午3:10

地点:市第三医院,呼吸内科病房,7号床

医院的空气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混合着隐约的药味,陈旧的床单味,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疾病和衰弱的叹息。

下午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浅绿色的地砖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等的条纹,灰尘在光柱缓缓沉浮。

张子畅躺在靠窗的7号病床,手背上挂着留置针,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以某种恒定几乎催眠的速度节奏。汇入他的静脉,急性肺炎。诊断书上的字迹潦草而权威。病因是连日降温下的训练后着凉,加上,用医生的话说:“疲劳过度,抵抗力下降。”

疲劳。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细微的裂缝,心想,不仅仅是身体的。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疲倦笼罩着他。上课容易走神,篮球爆发力大不如前,夜里睡眠很浅,还常常被一些破碎的醒来就遗忘的梦境困扰。常紫淑说他“心事太重”,劝他别想太多,李艾则皱着眉问他是不是熬夜打游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疲惫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落落的,找不到缘由。直到前天晚上,高烧毫无预兆地袭来,咳嗽撕心裂肺,他被父母连夜送进了医院。

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空着,暂时给了他片刻的清净。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病怏怏的灰白色,光秃秃的树枝的风中僵硬地摇摆。

秋天正在迅速褪色,冬天严酷地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走廊里传来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鞋跟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

张子畅转过头。

果然,常紫淑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手里提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在医院这种略微混乱颓唐的环境,她的整洁和镇定,像一缕清新的风。

“感觉好点了吗?”常紫淑走了进来,声音放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带着真切的关心。她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保温桶和一盒洗好水果。

“好多了,烧退了,就是咳得厉害。”张子畅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输液管。

“别动。”常紫淑立刻上前,动作自然地帮他调整枕头高度,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被子。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指尖微凉。“我妈炖了冰糖雪梨,说对止咳好,还热着。”她说着,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飘散出来,暂时驱散了病房里冷硬的消毒水味。

“帮我谢谢阿姨,也谢谢你。”张子畅接过保温桶,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他注意到常紫淑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你,,,,,,是不是也没休息好?总往医院跑太麻烦了。”

常紫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像是无奈又像是自我安慰的笑:“我没事。倒是你,平时看着身体挺好,怎么说病就病了,还病得这么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背的针头上,“医生说,除了感染,也是最近压力大、身体透支的信号。张子畅,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问题问得很轻柔,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张子畅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在担心什么?他也不知道。担心学业?不至于。担心球队?有一点。担心那个许久没有消息、仿佛彻底消失在人海里的白幼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本能地压了下去。常紫淑和池林都说过那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或者说担心了也没用。

“可能就是换季,没注意吧。”他含糊地回答,舀了一勺温热的雪梨汤送进嘴里,甜润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的短暂的舒适。

常紫淑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了几口,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这是这几天各科的笔记和划的重点。落下的课不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她翻开笔记,字迹清晰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她自己理解的注解。

“太详细了......谢谢。”张子畅由衷地说。

常紫淑的细心和周到,在这种时候显得尤为珍贵。

池林的信太远,李艾和吴显凡他们的探望更热闹但没那么细致,只有常紫淑,她像一道恒定的光,安静地落在他这片因病而显得混乱狼藉的领地上。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几个人的,伴随着压低的笑语。是李艾和吴显凡,后面还跟着边恒赫。他们探进头来,手里拎着果篮和乱七八糟的零食。

“哟!看起来精神还行啊张同学!”吴显凡大咧咧地走进来,把果篮往柜子上一放,“我们代表组织来看望你了!”

病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李艾问着病情,边恒赫讲着学校里的新鲜事和球队训练缺了他的惨状,吴显凡则是试图讲几个蹩脚的笑话逗张子畅开心。常紫淑退到稍远的窗边,脸上带着浅笑,看着他们闹,偶尔在李艾询问某个课堂细节时,才轻声补充一句。

气氛似乎回到了从前,轻松,喧闹,充满少年人没心没肺的活力。白幼薇的名字没有被提起,仿佛她从未存在过,或者已经成为了一个被所有人默契封存的禁忌话题。

但张子畅躺在床上,听着朋友们的说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心里某个角落,却莫名感到一丝......抽离。

思绪飘远,好像隔着一层膜,将他与热闹隔开了。

他笑着,应和着。

他想起来池林的第一封信,想起她说的“传闻如风”。

风现在吹向了哪里了?

他还想起不久前昏暗走廊的梦,门缝里的抓挠声......他猛地咳嗽起来,打断了他的走神,也打断了朋友们的谈笑。

李艾赶紧递水,吴显凡拍着张子畅的背。“看你,病着呢就别想东想西的了。”李艾说,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关切掩盖。

又聊了一会儿,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李艾他们起身告辞,叮嘱张子畅好好休息,常紫淑收好保温桶,将笔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也准备离开。

“常紫淑。”张子畅叫住了她,在她回头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最近有听到什么......新的消息吗?关于......各方面的。”

他问得很模糊,但是常紫淑很快明白了。

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流言还是有一些,更荒诞了,不用理会。白家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常紫淑看着张子畅,眼神平静而笃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只有你自己健康稳定,才能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别人真正有效的支持,而不是成为负担,明白吗?”

常紫淑的逻辑无懈可击。

张子畅点了点头。

是的,他现在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能做什么呢?

常紫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眼手表,最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明天我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脚步依旧规律轻盈,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

张子畅闭上了眼。

常紫淑的话在耳边回想:“健康,稳定......不是负担。”

道理他都懂。

可为什么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疲惫和那一丝莫名的抽离感,并没有因为这番有理有据的安慰而消散,反而找到了某种印证,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来,池林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

上次联系,似乎是一个月前了。

她会不会也遇到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令他不安。

他摸索着手机,想给池林发信息问问,但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池林那边有时差,而且他该问什么?说自己病了?让她担心?还是问白幼薇的事情?她可能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说。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只是将手机塞回枕头下。

药液一滴一滴流入她的身体。

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

他不知道,就在他辗转于病榻、被朋友们探望安慰的这段时间里,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承载着更沉重警告的信件,已经悄然抵达了这座城市,正躺在李艾家的邮箱里。

而常紫淑,在离开医院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号码。

“表姐,”她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留意一下......对,还是信件。池林可能最近会寄信过来......地址和特征我稍后发给你。如果收到......先不要转交,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她望着医院大楼的轮廓,眼神深邃而宁静。

燕子归巢,有时带来的,未必是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