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瓷缘契》

暮色浸进窗棂时,苏晚正伏在案前,与一尊宋代影青釉瓷瓶对峙。

羊毫笔蘸着调好的釉色,细若游丝地填补着瓷瓶颈间那道冰裂纹。裂痕蜿蜒如蛛丝,是时光砸下的印记,也是她这半个月来的执念。釉色要与原瓷浑然一体,火候要拿捏得分毫不差,就连纹路的走向,都得顺着千年前窑工的心思——文物修复从不是简单的修补,是与历史对话,是让破碎的时光,重新长出筋骨。

案头的白瓷盏里,松节油的味道清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漫成一片安静的海。苏晚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瓷瓶上正在凝固的釉色,指尖却忽然一颤。

手机突兀地响起来,铃声尖锐,刺破了满室的静谧。

她皱着眉接起,指尖还沾着一星半点的釉彩,像落了一滴化不开的月色。

“苏小姐吗?我是周律师。”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您的远房舅舅苏志安,日前将名下那处位于平江路的老宅,设为了您的联姻嫁妆——条件是,您必须在一个月内,与陆氏集团的陆时衍先生登记结婚。”

苏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羊毫笔的笔尖在瓷瓶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痕。她的心,也跟着那道痕,骤然沉了下去。

平江路的老宅。

那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后念想。青石板铺就的天井,爬满墙的爬山虎,还有廊檐下那口养着睡莲的缸——外婆总爱坐在缸边,给她讲那些藏在文物里的故事,讲她年轻时跟着考古队跑遍大江南北的日子。外婆走后,老宅就成了苏晚的根,是她在这座喧嚣的城市里,唯一能安放灵魂的角落。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志安先生在信托协议里附加了条款,”周律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若您拒绝联姻,老宅将被强制执行拍卖,所得款项,用于偿还他名下的巨额债务。”

债务。

苏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舅舅那张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脸。她早该知道,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把老宅给她。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笔用来交易的筹码。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案头,惊得案上的镇纸轻轻晃动。苏晚低下头,看着瓷瓶颈间那道被笔尖划过的浅痕,忽然觉得,这尊瓷瓶和自己何其相似。

都是看似完整,内里却藏着一道不敢触碰的裂痕。

窗外的桂花香愈发浓了,晚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苏晚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瓷瓶的冰裂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外婆说过,好瓷经得起窑火,好人经得起考验。裂痕未必是缺陷,或许是缘分的入口。

那缘分的入口,真的是一场荒唐的联姻吗?

苏晚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的迷茫,渐渐被一丝清明取代。

老宅不能丢。

那是外婆的根,也是她的根。

至于陆时衍……

这个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名字,这个被外界称为“禁欲冰山”的男人,会是这场交易里,和她一样的,身不由己的人吗?

她不知道。

只是当月光漫过案头,落在那尊影青釉瓷瓶上时,苏晚缓缓拾起笔,蘸了釉色,小心翼翼地,将方才不小心划出的浅痕,一点点抚平。

就像,在给自己的心,做一场无声的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