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午后,梧桐叶影斑驳地落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将室内的光线切割得明明暗暗。
苏晚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指尖还残留着松节油的清冽味道。她刚从博物馆赶过来,身上那件素色棉麻衬衫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釉彩痕迹,像一枚细碎的勋章。
推门声响起时,苏晚抬眼。
男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流畅。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下颌线绷得太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是陆时衍。
财经杂志上的常客,陆氏科技的掌舵人,外界口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禁欲冰山”。
苏晚站起身,没什么多余的客套话:“陆先生。”
陆时衍颔首,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点单,只是将一份文件推到苏晚面前,指尖骨节分明,泛着冷白的光。“苏小姐应该已经清楚来意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清冷,没什么情绪起伏,“我舅舅和你舅舅达成的协议——联姻一年,互不干涉私生活。一年后,我们和平离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保住平江路的老宅,并且承担你舅舅名下那笔债务的尾款。”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拖泥带水,像在谈一笔无关痛痒的商业合作。
苏晚扯了扯嘴角,拿起文件翻看起来。条款清晰明了,甚至连“婚后不同房”“不对外扮演恩爱夫妻”“互不参与对方社交圈”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划过“离婚”两个字,墨色的字迹锐利,像一把冰冷的刀。
平江路的老宅,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念想。青石板铺的天井,爬满墙的爬山虎,廊檐下那口养着睡莲的缸……那些记忆,是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的锚点。
为了老宅,这场荒唐的交易,她不得不答应。
苏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时衍:“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陆时衍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多想攀附陆家的女人,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像苏晚这样,在这种时候还敢提条件的,倒是第一个。
“说。”
“婚后,你和你的家人,不能干涉我的工作。”苏晚的语气很坚定,“我是文物修复师,我的工作需要专注,需要安静,不希望有人打着‘陆太太’的旗号,对我的职业指手画脚。”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不能在公共场合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陆时衍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前的女人,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素面朝天,眼底却透着一股清醒的执拗。不像那些精心打扮、试图在他面前展露风情的名媛,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可以。”陆时衍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文件的空白处写下这两个字,“附加条款生效。”
苏晚也不再犹豫,拿起笔,在乙方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一枚无可奈何的棋子。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年轻男人闯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苏晚签字的动作,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是陆时衍的特助,林舟。
林舟几步走到陆时衍身边,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陆总,您怎么真的要和这种女人签协议?她分明就是看中了陆家的钱,想攀高枝捞一笔!”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像带着刺,“苏小姐,拿着老宅当筹码逼婚,您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苏晚握着笔的手一顿,没生气,只是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林舟胸前的领带。
那是一条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名牌领带,深蓝色的底,绣着金色的暗纹。
“林特助,”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这条领带,是高仿的吧?”
林舟一愣,脸色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这是我托人从国外买的正品!”
“正品的真丝领带,经纬度密度至少在1200针以上,光泽柔和,触手顺滑。”苏晚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领带,“你这条,针脚走线粗糙,密度顶多800针,而且染料的气味太重,含甲醛量应该超标了。”
她收回手,看向陆时衍,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陆先生的专业领域在科技,想必比我更懂‘细节见真章’的道理。看人如鉴瓷,不能只看表面光鲜,得看内里的质地。”
陆时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认识林舟多年,知道这小子好面子,爱买高仿充门面。只是他懒得点破,却没想到,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一语道破。
而且,她的比喻很有意思。
看人如鉴瓷。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苏晚的指尖上,那里沾着一点釉彩,像一颗细碎的星辰。他忽然想起,昨晚筛选联姻对象时,助理给他看过苏晚的资料——冷门文物修复师,从业五年,修复过不少濒临损毁的古瓷。
原来,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陆时衍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林舟,声音冷了几分:“把文件放下,出去。”
林舟咬了咬牙,不敢违抗,只能狠狠瞪了苏晚一眼,悻悻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摔了一下门。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晚将签好字的协议推到陆时衍面前,语气平静:“陆先生,合作愉快。”
陆时衍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她的签名,字迹清隽有力,和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韧劲。他忽然开口:“老宅对你很重要?”
苏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外婆的根。就像文物的胎体,没了根,再精致的瓷,也只是一堆碎片。”
陆时衍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逼他联姻的奶奶,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商业应酬,想起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对着冰冷的代码熬到深夜的日子。
原来,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这场联姻,对他而言,不过是用来应付家族压力的挡箭牌;对她而言,是保住老宅的筹码。
各取所需,互不相干。
陆时衍拿起笔,在甲方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落下,墨色晕染。
一场为期一年的契约婚姻,就此敲定。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于缘分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