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公寓在市中心的江景顶层,极简的黑白灰风格,空旷得像个样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烟火气,连客厅的沙发都摆得规规矩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晚站在玄关换鞋,指尖摩挲着鞋面上的纹路,忽然觉得自己那只装着修复工具的帆布包,与这里格格不入。
“左边是客房,”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隔壁是我的房间,书房在走廊尽头,你可以用。”他顿了顿,补充道,“阳台的位置,你随意。”
苏晚点点头,拎着包走向客房。房间很大,采光极好,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帆布包,将里面的放大镜、镊子、调釉盘一一拿出来。这些东西,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她对抗生活兵荒马乱的底气。
安顿好行李,苏晚走到阳台。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城市的车水马龙。她盯着阳台角落的空地看了半晌,转身下楼,在附近的旧货市场淘了一张实木长桌,又买了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台灯。
等她吭哧吭哧把东西搬回来时,陆时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连眉头都蹙着,透着一股专注的疏离。
他听到动静抬头,目光落在苏晚手里的东西上,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苏晚没解释,只是将长桌摆在阳台的角落,又把台灯架好。等她把那些瓶瓶罐罐的釉料、大大小小的毛刷一一摆上桌时,原本冷清的阳台,忽然就有了几分烟火气。
松节油的清冽混着釉料的淡淡陶土味,漫过客厅的空气。陆时衍的指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阳台。
夕阳正好,落在苏晚忙碌的背影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弯腰整理工具的样子,认真又专注,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的文物。
陆时衍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却发现,敲代码的节奏,似乎慢了半拍。
晚上,两人在厨房撞见。苏晚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填肚子,却发现里面只有矿泉水和速溶咖啡。她愣了愣,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时衍。
“平时不做饭?”苏晚问。
陆时衍颔首:“忙起来,习惯了外卖。”
苏晚没说话,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小袋米。那是她从老宅带来的,是外婆亲手种的稻子碾的米,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淘了米,放进电饭煲,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简单炒了个蛋炒饭。
饭香弥漫开来时,陆时衍的眉头舒展了些。他看着苏晚端着一碗蛋炒饭坐在餐桌前,吃得慢条斯理,忽然觉得,这间空旷的公寓,好像有了点家的味道。
苏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要吃吗?”
陆时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碗蛋炒饭,一碟咸菜,就是两人的第一顿晚餐。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却并不觉得尴尬。
饭后,苏晚收拾碗筷,陆时衍主动提出洗碗。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认真,连碗壁上的油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苏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开口:“我们定几条规矩吧。”
陆时衍擦手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第一,不进对方的房间,”苏晚掰着手指,语气认真,“第二,不打听对方的工作,不干涉对方的社交。”
她顿了顿,想起白天签的协议,补充道:“第三,没必要的话,不用对外扮演恩爱夫妻。陆家的应酬,能推就推。”
陆时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很浅,却真实。“可以。”他点头,“再加一条,阳台的灯,可以通宵开。”
苏晚愣了愣。她修复文物,经常会熬到深夜。
“我不介意。”陆时衍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
苏晚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夜里,苏晚果然在阳台待到了后半夜。她对着那尊宋代影青釉瓷瓶,细细地填补着冰裂纹。台灯的光,柔和地落在瓷瓶上,也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陆时衍加班到凌晨,起身倒水时,看到阳台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站在玻璃门外,没有打扰。
月光透过玻璃,落在苏晚的指尖。她握着羊毫笔,蘸着釉色,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瓷瓶上的冰裂纹,在她的手下,一点点被抚平,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陆时衍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苏晚和她手里的瓷瓶,很像。看似清冷,实则温润,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
他转身回了书房,却没有再敲代码。而是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关于文物数字化保护的资料。白天苏晚说的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文物是历史的见证,需要被好好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起身活动筋骨,才发现客厅的沙发上,陆时衍已经睡着了。
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一件薄毯,笔记本电脑还放在腿上,屏幕停留在复杂的代码页面。灯光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在为工作烦心。
苏晚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忍。她走进厨房,用剩下的米,熬了一碗温热的白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然后,她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转身时,陆时衍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月光漫过客厅的地板,落在那碗温热的白粥上,也落在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里。
第二天早上,苏晚醒来时,客厅的沙发已经空了。茶几上的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消毒柜里。
她走到阳台,却发现,自己昨天随手放在桌上的几片碎瓷片,被人小心翼翼地摆成了一排。旁边,还放着一副全新的白手套。
阳光正好,落在碎瓷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苏晚的嘴角,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