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傍晚时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嘶哑声音,吓得夏祈顿时赶紧回头看了一眼。
漆黑的房间里,只见门口处站着一只潦草的“孤魂野鬼”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夏祈在昏暗之中大致看清楚那只斗笠后,这才松了口气,平复思绪,再次埋头回到书中的故事里。嘴上烦闷地开始赶人。
“你没看见我在看书啊,外面有打包回来的饭盒,你要是饿了先去吃吧,我中午吃过了回来的,不饿。”
老签一甩手,书桌上的蜡烛瞬间就被罡风点着了。他取下头上的斗笠,走进来满脸无语地说道,“我是问你孟知行的事,人家好心给你便宜你都不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夏祈手指下意识地抵住了《柳毅传》中“龙女诉苦”的那一段,书页上凹陷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继续看着书没有抬头,满不在意地说道,“无功不受禄,他给了我也未必就一定要收下,何况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
“放屁,你明明就是心里还在怄着气。”
老签在旁边说着风凉话。
夏祈这就不服了,猛然抬头,撞得烛火摇曳乱颤,飞溅的蜡油在桌面凝结成点。他反驳道:“是,我承认我落榜之后,心中攒了一腔的不服气。但是我从未说过换了谁就不配当状元,其余人比我更懂那些朝廷里蝇营狗苟,甚至追求于沉浸此间之中。状元,榜眼,探花,甚至进士,我没能得来之功名,那便是我不合适。”
“我不服气的,只是为何所有人都来否定我?”
听完,老签坐在了旁边,沉默不语。
夏祈稍稍收起了情绪脾气,转过身面对着老签,如同流水般娓娓道来,呵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拿接下吗?”
“你想的是没错,上京里价值千金的书坊,随我喜好可以在那里混吃等死,写一辈子的小说。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到处扯着虎皮做大旗,只要不捅出太大篓子,有镇国府的郡马为我兜底,以后也不会再有同窗夫子看不起我,甚至人们还会反过来对我的小说阿谀奉承。”
“我跟孟知行没仇,甚至他还欠了我人情,此去归来报恩,江湖救急,一切水到渠成。而我不过是一介破落书生,三尺微命,浑身上下看过来除去穷酸便一无所有了。这种横来之财,天大的好事我为何要推辞不接?”
说着说着,夏祈的双瞳忽然在黑夜的烛火映照中,变得炯炯有神,目光如炬,脸上还透着一股坚毅。
“因为我一旦真的答应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夏祈望着窗外的星汉灿烂,忽然说起了他当初在殿试上的心情。他并非不自知,那“仁”字除了他笔下的小说以外,另有着百种更优的解法。
而且凭他当时锐气,他只要随意选择除小说以外的任何一种,哪怕不能夺得桂冠,至少也能留在前三甲之内,再次也可保住原来的进士及第。而后再在琼林宴上与百官交好,仕途不说前程似锦,但至少也可小安无忧。
寒窗十数载,待到回乡之时也能给死去的虞老头长脸了,报答他当年的收养之恩。
然而所有人都在说他轻狂犯傻,却无一人在意,他为何偏要做出如此行径?
“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日真的承下了孟知行的情,我又该如何置身?”
老签想了想,还是没有想通,“这对你来说并无什么坏处啊?”
夏祈指尖反复摩挲书脊虫蛀的缺口,回答说人活着总要为了些什么能够豁出一切。如果他接下了那些许诺,那就代表着他否定了自己过去的一切。
虞老头到死也留着的那堆窝囊书,从小到大他受过的所有白眼,殿试之上他坚定本心写下那一篇小说时的恣意风发,就都将化作一纸笑话。
“我要是答应了他,那过去坚持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很多像我这般如同微末蝼蚁之人,像我这样人生不能得意之人,还有像被那紫袍修士可以随意戏弄的凡人之流,他们苦尽一生,或许都只有在读到那一纸荒唐梦里时,方能找到心田片刻的安宁。”
“我只是想要证明,我笔下的文章故事并没有错,更不必向谁低头,如今的结果我并不后悔。仅此而已。”
夏祈举起手中的那部《柳毅传》,眼里仿佛又看到了白日庙里神像上的辞条。
“就像千百年前的那位小说家修士,李朝威李传奇做的那样。他的一纸笔墨无所谓后人如何评说,都在真真切切地镇守着一方江河,庇佑着此处无数生灵。”
“只要笔下是对的,”夏祈弯压翻动着书页,扇起一阵微风,吹得房里灯火忽明忽暗,“那么每个提笔写下‘柳毅’的穷书生,都可以召来洞庭风雨!”
老签在旁边看着夏祈,他一路回来,还从没有见过他像今晚这样,心头有火,眼里有光。当下笑着打骂了一句,“挺好,真他娘的阳气炽热,看来你今天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些话,夏祈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全都说了出来之后,反而觉得心里压了那么久的郁闷,舒坦了许多。
“差不多吧,我今日看到了真正小说家修士的传承。感觉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的话,我就得要在这次游龙庙会里,也去争一番其中机缘。”
按照世间对于修士的划分,夏祈如今掌握的皮毛,甚至不足以称为一品小说家。既然小镇机缘是由小说家所留下的,那他相信,自己应该可以在这次庙会之中,寻找到小说家修士的契机。
然而老签听说此事,却皱了皱眉头,规劝他说。
“你可要想好了,以你如今的实力想要去跟外来的那些炼气士去争,胜算并没有多少。老子为了对付那些闻着味道找过来的狗鼻子已经忙不过来,到时候可不一定能护得了你。”
心意已决的夏祈,脸上一改刚才的严肃,露出了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得意。笑了笑说,“放心,我又不傻。”
听得此话,老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顿时哈哈大笑,连那苍老的脸皮上都皱起了一层褶子。
“一个把功名富贵都抛弃了的穷小子,居然说自己不傻,哈哈哈……”
笑过之后,他摇晃着头,拎起斗笠向外面厨房走去。
“走吧,我倒要看看你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夏祈望着老签的背影,忽然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种安心。他虽然嘴上说着大大咧咧的,但夏祈还是听出了其中关切之意。
或许,当初回乡在路上这个老酒鬼,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天意。
“快点啊……”
“来了!”
等到外面的老签再三催促下,夏祈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那本《柳毅传》恢复平常的样子,跟着追了出去。
“对了,你惹了哪些大人物,说给我听听,我见到了好躲开,避免被误伤。”
“你小子是想记下来,写成册子吧?拿酒来,我肚子里装着大把的故事。”
“好嘞……”
屋外吵吵闹闹的。
书房里的那一盏烛火,也终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但窗缝间漏进的夜风又将残余的余烬吹得忽明忽暗。
灯芯里末尾的一点火星,仍在黑暗中闪烁着一抹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