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言 愿为良医兴轩岐 化作春雨润杏林

水乡兴化又名“楚水”“昭阳”,地处江淮之间,为里下河地区腹地,襟淮带江,面海临湖,风光旖旎,正如《兴化县志》(胡志)所描绘的:“沧海远环于东,珠湖迥挹于西,南望大江,北指长淮,地气毓灵之会。”

水,清秀灵动,滋养万物,智者乐水。兴化医人学养丰厚,情怀博雅,抱负远大,理想崇高。有的还身兼诗人学者,旁通金石书画,亦医、亦官、亦侠、亦儒、亦道、亦佛。陈直谓“恭恪奉亲,慎无懈怠”,赵双湖谓“不知医理即不能事亲”,儒倡仁孝,医求博济。陆西星精研内丹养生,心潜佛道,返璞归真。

水,清净柔和,其德至纯,上善若水。兴化医派形成了以“仁术、实济、清灵、圆融”为核心的价值追求、学术风范和流派特色。赵双湖治病救人夜以继日、鞠躬尽瘁,不愧为“实心为善”之良医。赵海仙乐善为怀,尝谓“医为仁术,为医而不仁,何用为医?”不矜奇,亦不炫异,至精至诚,止于至善。永载史册的1888年“戊子大疫”中兴化医派的担当,是善举,更是壮举!

祖国医学与传统国学血脉相连,兴化医学也是与兴化文化共同成长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千年的兴化文脉,从昭阳将军围海造田、兴化开邑,到屈子行吟泽畔、楚水绵长,再到范文正公的流风遗韵、忧乐情怀,代代相传直到今天,成为兴化人民的集体记忆和传统精神。

兴化有尚医、重教的传统。医生与教师,兴化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作“先生”。兴化名医多,名店多,中药资源丰富,西医长足发展。兴化尚医之风自古有之,北宋天圣年间任兴化知县的范仲淹(989—1052年)所论“不为良相,愿为良医”,千百年来,延续不坠,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兴化医人,正如蔡春泉为赵双湖《医学指归》作序时所言:兴邑乃范文正公莅治之邦,赵双湖即是慕其良相良医之说,择其一以济人。

“文正公愿为良医”是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1]卷十三里记载的一个故事:有一次,范仲淹到祠堂求签,问以后能否当宰相。签词说不能,他又求了一签,祈祷说,如果不能当宰相,愿意当良医。结果还是不能。于是长叹说,大丈夫不能为百姓谋利造福,还能做什么呢?有人问他,大丈夫立志当宰相,是理所当然的,您为什么又祈愿当良医呢,这是不是有点太卑微了?士人历来重道轻技,“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韩愈《师说》),连东汉名医华佗也“以医见业,意常自悔”(《三国志·华佗传》),范仲淹却回答说,怎么会觉得卑微呢?有才学的大丈夫,固然期望能辅佐明君治理国家,造福天下,哪怕有一个百姓未能受惠,也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要普济万民,只有宰相能做到。既然当不了宰相,要实现泽被苍生的心愿,莫过于当良医,“果能为良医也,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民之厄,中以保身长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之有也。”良医与良相同功,悬壶济世成为一种崇高的理想,成为兴化医人心灵的源头活水。

范仲淹像

(南京博物院藏 绢本设色,纵75.4cm、横28.9cm)

范仲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兴化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构筑的“沧浪亭馆”弘扬了“屈原文化”,兴建的“兴化学宫”培育了“景范文化”,“范公堤”不仅仅是捍海的堤坝,更是一道精神的脊梁、一座矗立于里下河平原上的不朽丰碑。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实现了他“为良相”的抱负。他没有忘怀“为良医”的夙愿,奏准“于太常寺,始建太医局,培养医师,学习《素问》、《难经》、脉候、修合药饵、针灸等”,并规定“凡医师未经太医局师学,不得入翰林医官院”,医学学校教育于是萌芽。至崇宁二年(1103年),宋徽宗诏令“讲义司奏:昨奉圣旨,令议医学”,“正在今日,所有医工,未有奖进之法,盖其流品不高,士人所耻,故无高识清流,习尚其事。今欲别置‘医学’教养上医……”将医学与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并立。

“医学”是中国固有学术之一,本不专指西方医学。许嘉璐为《中国古医籍整理丛书》作序时说:“中医之名立,迄今不逾百年,所以冠以中字者,以别于洋与西也。”中医书籍以“医学”冠名者素多,赵双湖传世之作《医学指归》即是。再如“金元四大家”之一李东垣的《医学发明》;明代李梴的《医学入门》、缪希雍的《先醒斋医学广笔记》;清代陈修园的《医学三字经》《医学实在易》《医学从众录》,以及徐大椿的《医学源流论》、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西录》等俯拾皆是。

兴化名医多,名店多,上池斋、鹤山堂药店闻名遐迩,中药资源丰富,西医的成就同样引人瞩目。兴化以中医药文化底蕴深厚享誉四方,《江苏历代医人志》[2]收录有兴化名医两宋3人,金元1人,明代7人,清代36人,合计47人,地级泰州市全市总和为95人,兴化占了半壁江山。兴化城东家舒巷15号赵海仙洋楼内设兴化中医博物馆,列为首批江苏省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集中展示了80多位历代兴化名医生平。从陈直的养老寿亲之学到兴化医派的大医情怀,宛如一幅绚丽的长卷,在千年无垠的灿烂星河中徐徐展开,引领我们怀着养老奉亲、期颐鹤龄的信念,带着水饮上池、万病回春的希望,穿越时空,追逐梦想。在这广袤而神奇的里下河平原之上,每一片土地和田野,都回荡着医者仁心、深沉激越的黄钟大吕,每一条巷陌和河流,都传颂着悬壶济世、春暖杏林的绝世华章。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兴化医派在众多医学流派中独树一帜,自有其一席之地。研究学术流派,并不是要回到原点,故步自封,而是为了追本溯源,继承开新,让流派的“天光云影”活泼泼地再现于今日临床。笔者在研究中,不再拘泥于“学科专业志”的一般写作方法,而是尝试用更加自由、灵活的笔触,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力求中西医药并蓄,普及提高兼顾,立体展示医家职业风采,着力辑录医人、医事、医史之记述,挖掘医论、医案、医话之精华,提炼医德、医魂、医道之精神,对医家情趣、情思、情怀,以及诗文、书画等医外功夫,亦不惜笔墨,以资永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