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沐浴文化的产生
一、沐浴的起源与沐浴文化
“沐浴”始于公元前3 000多年的中国古典文献。商周时期甲骨文及金文、石鼓文中都有“沐浴”的记载。
早期的人类与动物相类,择水而居。人们依傍自然水源,一是为方便取水饮用,二是为用水清洗身体。这两者对于人类的生命与健康都是不可或缺的,前者是维系生命,后者可保持健康。这是早期人类从进化中总结的经验。经常以水洗涤身体,可以清除污垢,带来愉悦并防止疾病。
随着在自然水域中洗浴保持健康与体验舒适,过渡到人类创造出“沐浴”的器物,从而随时可以洗浴。以此为标志,人与动物区分出形式上的不同——沐浴文化开始发端。
有了沐浴的器物,人类就可以不受自然环境的限制,进行洗浴身体的活动。这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一大标志。汉族早在公元前3 000多年前就制造了许多精美的洗浴器物。早在殷商时代,甲骨文中就有“沐浴”的象形字出现。图3-1中,第1字为“沫”,即洗脸;一人在容器边向脸上撩水状。第2字为“温”,即一人在大盆中洗澡。第3字为“湔”,即洗脚。第5字为“沐”,即洗发,字形像双手掬盆中水沐发状。第6字为“浴”,即洗身体,字形像人置身于器皿中,人的两边尚有水滴。第4字为“鉴”即用来沐浴的青铜器浴盆,《说文解字》云:“鉴,大盆也”,盛水用作洗器。在铜镜尚未问世时,古人常以鉴盛水观容貌,相当于早期的镜子。这个字的形象即是后者,一个人正在临鉴“照镜子”。

图3-1 甲骨文
沐浴器物的创造,使得人们洗涤身体成为一种文化。什么是文化?其概念众说纷纭。英国著名学者泰勒在其《原始文化》(1871)中定义“文化是一个复合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人类在社会中所获得的一切能力与习惯。”文化是各类行为的载体与习俗的传承,文化也是接受新事物的依据。没有文化的延续、浸润、融合、效益,新事物不可能被接受。这个过程可以较为漫长。洗浴成为一种文化,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融入人类的日常行为之中。
古人对洗澡的内容分得很细致,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区分:沐——濯发,浴——洒身,洗——洒足,澡——洒手。这里的沐指洗头,浴指洗身体,洗则专指洗脚,澡则专指洗手。这种细致的区分,必然有相应的沐浴器物存在,方有可能。《太平御览》有“澡盘”(卷七百一十二服用部十四)一项,记述洗澡所用诸多器具。魏武《上杂物疏》曰:“御用有纯银盘,又有容五石铜澡盘也。”当时为上层社会使用的沐浴器物已十分完备。
有了器物的便利,人们随时可以洗浴,沐浴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庄子》曰:“孔子见老聃,聃新沐被发似非人。孔子曰:‘先生体若槁木,似遗物乎!’老子曰:‘吾游物之初。’”孔子去拜会老子,老子刚洗完头,披散着湿头发样子很吓人。刚洗完头就见客,可见沐浴已是寻常之事。《吕氏春秋》曰:“昔者,禹一沐三捉发,一食而三起,以礼有道之士。”这是说夏朝的大禹在贤士来访时,随时中断洗头或进食而接待来宾,可见当时人们沐浴的需求是必不可少的。古人洗头如此之勤是有原因的,因为古代无论男女均束发覆巾,容易积累尘垢,所以必须勤洗头。
古代对于沐浴与健康的关系已深有认识。《礼记·曲上》曰:“居丧之礼,头有疮则沐。”《淮南子》曰:“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古人已经认识到,洗头可以愈头部疮疡;洗澡可以祛虱卵等寄生虫。为了保持健康而沐浴,有关器物与空间是必备的。
《周礼》中有“王之寝中有浴室”的记载,那时帝王就有了带浴室的卧室。到春秋时期,人们已开始使用专门的器具来洗澡。但浴室还是为上层人物享有。
二、华夏沐浴文化的沿革
根据我国古代典籍资料发现,古人的沐浴文化发端很早且十分丰富。
公元前2 000多年夏朝时期的《山海经》记载有洗浴的方法。西周时期,沐浴礼仪逐渐形成定制。由于沐浴已经深入到社会的各个阶层,人们对沐浴有了深层次的理解,不仅把沐浴单纯地看作洁身净体,保持健康的行为;而且视为隆重礼仪。从皇室到平民祭祀神灵与祖先之前都要沐浴净身,这已是一种定法,表示内心虔诚,称之戒,亦称斋戒。斋戒之礼始于殷商时期,至西周已成定制,西周的戒礼十分隆重与考究,每逢重大的祭祀活动前要进行两次斋戒,斋戒的主要内容是沐浴净身与禁食荤腥。《周礼》中记载,西周朝廷祭祀礼仪由专职官员执掌。普通百姓的沐浴文化也融入日常生活之中。《礼记·内则》载:“男女夙兴,沐浴衣服,具视朔食。”居家过日子,男女要早起,沐浴更衣。作为夫妇之礼则有“不敢共湢浴”,即妻子不能和丈夫共用一个浴室,所谓“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在家庭里还有孝道尊老礼节,“五日则镡汤请浴,三日具浴。其间面垢,镡潘请缋;足垢,镡汤请洗”。礼节规定,晚辈要五日烧一次温水为父母洗澡,每三日烧一次温水为父母洗头。这期间父母脸上如果脏了,要烧淘米水为父母洗干净;脚脏了,则用温水为父母洗干净。子嗣出生是人生的大事,其礼仪中沐浴亦很重要。《礼记·内则》载:“世子生,则君沐浴,朝服,夫人亦如之。”又载:“公庶子生,就侧室,三月之末,其母沐浴,朝服见于君。”王后的儿子出生,国君和王后要沐浴穿朝服庆贺;嫔妃的儿子出生,其母亲要在孩子百日之时穿朝服见国君。人际往来中,沐浴亦是重要礼仪。《礼仪·聘礼》载:“管人为客,三日具沐,五日具浴。”又载:“飧不致,宾不拜,沐浴而食之。”管人接待来客,要满足客人三日洗一次头,五日洗一次澡。主人用飧礼招待来宾时,来宾不用拜谢,但要沐浴之后再就食,以表示对主人的尊重。
西周制度,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以王畿以内的供沐浴的封邑,叫作“汤沐邑”。《礼仪·王制》云:“方伯为朝天子,皆有汤沐之邑于天子之县内。”诸侯要在专供沐浴的封邑之地先洗头洗澡,然后才能去朝见天子,以示对天子的尊重。
先秦沐浴礼仪逐渐形成,作为定制为世人所遵循,沐浴深入到社会生活之中。注重沐浴成为中国人的良好传统,这在世界沐浴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秦汉时,已形成了三日一洗头、五日一洗身的习俗。当时政府每五日给官员们放假,理由是用于沐浴,也被称为“休沐”。《海录碎事臣职官僚》记载:“汉律,五日一赐休沐,得以归休沐出谒。”在汉代“休沐”的形式被固定下来,成为朝廷官员法定的假日。《汉宫仪》云:“五日以假洗沐,亦曰休沐。”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我国沐浴文化发展与普及的重要时期。这是一个人性张扬的时代,如唐代诗人杜牧《润州》诗中所说:“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当时沐浴的主导者为士大夫阶层。因为当时上流社会以服食丹药为时尚,士人趋之若鹜。隋代医学家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记载有当时士人多服用的“五石散”。该方始见于东汉医学家张仲景著《金匮要略》,名为“寒食散”其组成相类。服用这类丹药需饮温酒以助药性,其中的矿物所含大量铅、汞等重金属,导致服食者内热躁动、皮肤瘙痒,服药者需不停走动,汗出淋漓,称为“行散”,以散发药力;也即今天“散步”之称的由来。服用该类丹药者因大量汗出与皮肤瘙痒需每日洗浴,清洁止痒,甚至有些士人因服药后皮肤瘙痒一日数次沐浴。贵族作为上层社会的代表,沐浴不仅能使其心身获益,同时整洁的外表仪容要与其地位相匹配。这种习俗自上而下的传播顺理成章。百姓附庸风雅时尚,纷纷效仿;同时沐浴符合人体保健需求,由此遂促成沐浴习俗在民间流行。
《南史·梁本纪下》记载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对沐浴格外钟爱,萧纲专门撰写了三卷《沐浴经》,大力倡导沐浴,可称是世界上最早的沐浴专著。
东晋后五胡十六国后赵皇帝石虎在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建“龙温池”,这是我国较早的大型私人浴室。
到了唐代,五日一休沐的制度改为官吏每十天休假洗浴一次,叫作“休浣”。习俗以每月上旬、中旬、下旬称为上瀚、中瀚、下瀚。瀚即浣的异体字,本意是洗濯。由于自然资源的丰富,中国古代很早就流行洗温泉浴,温泉浴盛行是在唐代。由于唐太宗李世民的酷爱,所以人们一提起温泉浴,就想到唐代著名的华清池。陕西骊山温泉,在秦代就有“神女汤”的美名。唐太宗贞观十八年,在骊山建起“汤浴宫”;天宝六年,唐玄宗大兴土木,再行扩建,将泉池纳入豪华的宫殿内,改称为“华清宫”,又名“华清池”,专为帝王所享用。华清池分为九龙汤和芙蓉池,九龙汤为唐太宗专用,芙蓉池专供杨贵妃沐浴,后来亦称为“贵妃池”,华清宫设有专人管理。《旧唐书·职官志三》云:“温泉监掌汤池官禁之事”。这“温泉监”就是负责皇家汤池事务的专职官员。考古工作者在唐代华清宫御汤遗址内发掘出莲花汤、海棠汤、星辰汤、太子汤、尚食汤等五处汤池遗址。这就印证了五代时期王仁裕著《开元天宝遗事·长汤十六所》的记载:“华清宫中除供奉两汤外,而别更有长汤十六所,嫔御之类浴焉。”可见当时华清宫内温泉浴之多,正是华清宫的鼎盛时期。
唐代民间的沐浴活动已较普遍。在繁华的扬州城就有“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民俗。当时私家“盆浴”流行,公共浴堂已见雏形。
在宋、元时代,城市的发展促使商业经济繁荣。宋代民间已广泛开设公共浴堂,成为七十二行中的一种,名“香水行”。宋代吴曾的《能改斋漫录》中,有“公所在浴处,必挂壶于门”的记载,说明宋代的公共浴室还挂有招徕顾客的标志。非但如此,当时已出现了代客擦背的专职服务人员,很受浴客的欢迎。苏东坡曾在一首《如梦令》词里赞叹过他们的劳动:“寄词擦背人,昼夜劳君挥肘。”而一般富裕人家建房多设有浴室,沐浴就更为普及。就连客人远道而来,主人相迎也要先设香汤给客人沐浴,再摆筵席招待,名曰“洗尘”。宋、元时士大夫爱好沐浴已蔚然成风,表明当时个人非常讲究清洁卫生,并且把沐浴当作一种享受,为的是保持身心健康。
明清时期,沐浴已经真正深入人们生活之中。随着城市的进一步发展,市民阶层逐渐壮大,各种服务行业也日渐兴盛,城市中普遍出现“混堂”,“混”而洗之的意思,不管士人或贩夫走卒,皆可入得浴池泡澡。“混堂”用大铁锅烧水,热水与大池子相通,供人泡浴。在明朝初期的扬州,已拥有1 000多家公共浴室布于城内外。可见当时洗浴业之盛况。当时人们对沐浴文化更加讲究,明人屠本畯曾将“澡身”与“赏古玩”“亵名香”“诵明言”相提并论,视为一种享受。清人石成金则把“剃头、取耳、浴身、修脚”当作人生四快事。混堂是众人共同沐浴的场所,各类各样的人走到一起“坦诚相见”,几乎是会聚一堂的小社会,因此入“混堂”洗澡还有交际的功能。
民国时期,大中城市的公共浴室更加普遍。除了少数高档浴室之外,街头巷尾分布普通的公共浴室,成为百姓生活所必需。这些普通浴室设施简陋,除了大浴池外,基本没有淋浴。人们都是在大池中泡浴,之后再从一个小池中取净水冲洗身体。洗完澡后,有简易的斜榻可以休息。这种浴室一直延续到20世纪80年代,成为百姓的生活必需。中国改革开放之后,随着人民住房条件与面积的改善,家庭淋浴房成为标配。至此,公共浴室逐渐减少,目前在大中城市中尚有留存。
三、西方沐浴文化的历史
西方民族的沐浴文化同样起源于自然水域中的洗浴身体。早期的宗教洗礼仪式,产生了洗浴的器具。也有学者认为古希腊民族崇尚运动,他们最早在运动场旁边修建露天的浴池,浴池中安置一根大约齐腰高的独脚柱状承水盆,洗浴时将盆中的水淋到身上,大家可以一同洗浴。后来这发展成为室内的浴室。
西方人的洗浴文化在过去的几千年里经历了反复的演变。古希腊人较早开始记载他们的洗浴文化。面对地中海的炎热天气,沐浴在古希腊人的生活中是一件心身舒畅之事。公元前2 000年左右希腊人发明了引水技术并将山泉引入城邦,出现了公共浴场。考古发现了公元前1700年克里特女王克诺索斯寝宫里的浴盆。在古希腊时期,洗浴已是一种礼仪。民间若招待客人,沐浴不可缺少,这时需有未婚女子在客人身上浇泼温水供其洗浴身体。
公元300年左右,古罗马修建引水的渡槽,全欧洲随之效仿。这些雄伟渡槽的残存,在今天的欧洲仍然可见。庞大的引水工程,将水送到了成千的公共浴池和豪门大户。古罗马的豪华浴场是罗马城市的代表性建筑,也是上层阶级的聚集场所。鼎盛时期,浴池的建筑群包含有健身房、会议演讲厅、艺术画廊、图书馆、宗教的冥想室,还有医疗美容以及众多小商业店铺。那时的浴场宽畅明亮,其华丽的装饰与多样化的用途相融合。大型浴场可容纳多达6 000位浴客。公元400年左右的罗马城内拥有浴场400余座。那里人声鼎沸,热闹无比,人们喜欢在装饰豪华的浴池中洽谈业务和吃喝闲聊,公共浴场也是公共会议场所。浴室有很好的治疗师,他们每个人都有特定领域的专门知识如草药,精油,拔火罐和按摩等。当时对于贵族阶层,沐浴是财富与权势的象征,并成为接待嘉宾的重要礼仪。13世纪开始欧洲城镇公共浴室林立,是最繁荣的行当。洗浴设施通常包括公共浴池、干和湿的蒸汽浴室,还有单坐或双坐的木桶,人们可以坐在木桶中泡浴同时享受美食和美酒。
在1832年巴黎的一场霍乱流行中,医生发现缺乏沐浴与霍乱患者的死亡有关。水可以帮助预防或治疗有高热与腹泻的疾病患者。此后公共卫生法令开始正式将“温水浴”视为疾病防治的手段。在医学院校的教案中,矿物温泉浴成为重要的水疗方式。
19世纪下半叶,沐浴再次成为社会时尚并最终完成了在欧洲大陆数百年沉寂后的回归。随着水管连接到家家户户,铸铁镀釉的浴缸和配有暖气的浴缸设备,现代洗浴业逐渐开始形成。20世纪是西方沐浴业迅速发展的时期,沐浴作为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保持健康、预防疾病、享受愉悦的内容被固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