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间少年(4)

少许黑色的碎片忽然在路明非眼前闪过。

黑色碎片消逝的速度很快,但它们增加的速度竟然比消逝的速度更快,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黑色的轨迹,向着遥远的天际掠去,像是墨色的流星。

它们直直穿过了路明非的身体,似乎那根本就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是……什么?

路明非很疑惑。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黑色碎片的来源。

那竟然是……

路鸣泽?

路明非愣住了。

小魔鬼乖乖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还是和之前站在花海中与路明非对话的模样。

但实际上,路鸣泽的身体竟然像是正在被风吹散。

路明非所看到的黑色碎片就是小魔鬼身上那件黑色的礼服,它正慢慢化作星星点点的碎片,不断消散在花田的上空。

“路鸣泽,你想干嘛?”

路明非猛地大吼起来,可他的声音里是却止不住的发颤。

路鸣泽好像要消失了。

就像浓眉大眼的老唐,就像总是活泼可爱的夏弥,就像是本要陪他打断婚车车轴的师兄,就像那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

路明非突然明白了这次重生的代价……

他突然明白了这次重生的代价!

那根本不仅仅是师姐的献身换来的,最为关键的,是小魔鬼牺牲了他自己的生命!

这个魔鬼竟然也用他的命,赌路明非赢!

那些曾在路明非生命中消逝的人也许都在他重生之后回到了他的身边,但取而代之将要消失的……

竟然是这个总是陪伴着他的魔鬼。

路明非从未设想过小魔鬼会是这种结局。

路鸣泽只是温柔地笑笑。

那笑容是那么温暖,就像是春风吹动了柳枝,涟漪微动。

“不,不,不要啊!”

路明非发疯似地大喊,他疯狂地想要紧紧抱住眼前正在如风般消散的男孩,但路明非的身体直接穿过了他。

有些人可以拥抱的时候,你没有选择拥抱。

但当你再想给予拥抱的时候,已经太晚啦。

“路鸣泽,你他妈傻逼吧!”路明非愤怒地吼叫,但他的眼角却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

听见路明非的怒吼,路鸣泽却忽然笑了,笑容依旧如阳光般温暖,可他的眼角也分明淌出两行清泪,仿佛夏日清晨的露珠滴落。

“原来哥哥也是这么在意我的。”路鸣泽微笑着,他此时只剩下了脸庞,身躯其他部分都已经消散如烟,“我已经很满足了。”

“加油啊,哥哥……在没有我的世界。”

伴随着路鸣泽最后的轻语,他的身影彻底消逝。

世界就此破碎,整片花田的花束同时飞向空中,无数花瓣纷飞,像是下起了一场花的雨。

无数色彩的画面如同电影中转场一般切换,在路明非眼眸中映出绚烂。

花开花枯,霜雪如画,夕光余晖……有人在痴笑,有人在哀哭,有人静默如石。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千年般漫长,却又像是一瞬,最终无数的画面定格暂停,它们结合在一起,如同一幅盛大的画卷,向路明非缓缓摊开。

那是一株庞大到足以刺穿天穹的巨树,粗壮的枝干在皲裂的大地上伸展如河流。

有巨兽咆哮着火焰从暗影处腾起,有人类身披银甲高举火炬嘶吼着砍杀。

放眼望去尽是骨骸,人类与人类的尸体纠缠在一起,庞大的巨兽身躯堆积如山,破碎的旗帜在凛冽的风中飘扬,地面已经被染成了暗红的颜色。

他们似乎都在争夺着同一个目标,那是一抹摄人心魄的金色。

它处在画卷的正中,却显得是那么孤独,那是……

一座由黄金浇筑而成的王座。

“哗啦”一声,如同镜子破碎,画卷逐渐湮灭在虚无里。

铺天盖地的凉意再次袭来,暴雨从堆叠的乌云中倾泻,四面八方都是雨,路明非再次站在了那个已经荒废的危楼大门前,他的衣衫再度被淋得湿透,似乎他从未到达过那个花田。

路明非颤抖着举起双手,看向两只手的掌心。

他的左手里放着一支白玫瑰,右手掌心则是一对银质的四叶草耳坠。但在暴雨的冲刷下,这两件物品很快就像是泥土一样被淋得软烂,最终路明非的手中什么也不剩了,只剩下冰冷的雨水聚在掌心。

路明非知道,以后的路,只有靠他自己走了。

此行山高路远。

路明非仰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万千的雨丝从天心坠落,像是无数晶莹的泪。他的眼角也有泪,但他的泪水早就混在了暴雨中,最终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滑过他的脸颊落下,连眼泪原有的湿热都不曾拥有,只剩下冰冷的凉意慢慢渗透进他的心里。

原来雨是那么冷的啊。

他想。

雨中忽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雪白的光束穿过雨幕直直地射向了他,将他整个人照成了白色。

灯光明亮得很是晃眼,路明非被照得眯起了眼睛。

车辆撞碎了雨幕向路明非驶来,最后在距离路明非一米的地方停下。开来的车是一辆白色宝马,路明非认识,这是他叔叔的车。

两侧车门被推开,两柄宽大的伞从车内撑了出来,一黑一白。但最先引起路明非注意的却不是这两柄大伞,而是某位中年妇女那如同河东狮子吼般的声音,甚至连浩荡的雨声都暂时被女人的怒音盖过了。

“路明非!你胆儿肥了是不是?殴打同学、顶撞老师、逃课离校,最后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知不知道我们找你了你多久?”撑白伞的是路明非的婶婶,她怒气冲冲地向路明非走来,“你要是不想读书了就直接跟我说,我去给你办退学手续!”

她大步流星,似乎是铁了心要好好地教育一下路明非。

不过那柄黑伞的速度远比她更快,那是路明非的叔叔。他在下车后就飞快地向路明非跑了过来,原本干净的裤脚被溅起的泥浆弄得脏兮兮的,可他却毫不在意。

趁着婶婶还在大声说话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早已跑到了路明非的身边将他一把拉到伞下,他从兜里拿出干净的毛巾使劲地擦着路明非湿漉漉的头发,“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就算是做错了事情也不该跑到这种地方来啊,这荒郊野岭的,你要是有个闪失该怎么办?我和你婶婶可是找了你好久啊,最后还是通过交警调了监控才找到你的!”

“我……”路明非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害怕自己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崩溃地大哭起来。

虽然大哭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明明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哭鼻子了,他也将自己包装的很好,但他如今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以至于稍微几句话就可能导致他的情绪如洪水般决堤。

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悲伤。

“你什么你?年级主任都给我专门打电话了,说你在学校都干了什么事!现在跑到这种鬼地方,你是不是疯了?”婶婶走到路明非面前破口大骂。

“老婆,别说了,先回车上,明非还淋了这么久的雨呐……”叔叔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婶婶的音量骤然拔高了几个调,“他今天在学校做的事儿可是让我丢了那么大的脸!你知道我去办公室的时候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都怎么看我么?他们都说我们家出了个疯子!”

“或许明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总该先听听孩子怎么说吧?我看那个叫赵孟华的小子其实也不怎么样……”叔叔戳戳路明非的胳膊,“明非,快点跟你婶婶解释解释。”

“不怎么样?”婶婶冷哼一声,“别人是不怎么样,就是别人成绩又好家里面又有钱!你家侄子哪里比得过人家?长得跟条葱似的,学习成绩还是全年级垫底!”

“老婆别说了……我们先回去,回去有事好商量……”

“路谷城!你是不是也要跟路明非一起造反?”婶婶音量猛然提到最高,“平时你就爱护着他就算了,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还要护着他?你亲儿子路鸣泽的脸都要被他给丢尽了!你不好好考虑下你的亲儿子反而还向着他?你到底是谁的爹?”

男人只是赔着笑,“哎呀老婆别生气啊……走,明非,给婶婶道个歉,然后我们快点坐车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慢慢说嘛……”

他说着又扯了扯路明非,压低了声音说,“明非,先给你婶婶道个歉,回去好好地洗个澡,你的衣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路明非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不。”路明非对着男人摇了摇头。

叔叔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侄子拒绝了他。

他有些着急,“明非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咱们好好商量……”

“叔叔……谢谢你的好意。”路明非再次摇摇头,而后他在叔叔惊愕的目光中望向了婶婶,“婶婶,不用再责怪叔叔了,也不用一直说我怎么样怎么样了,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去把退学手续办了吧。等退学之后,把我爸妈寄回来的抚养费分给我一些,我收拾下行李搬出去住。”

路明非的语气是那么坚定以及肯定,导致婶婶竟然一时半会分不清路明非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

但她从未见过路明非如此硬气的模样,以至于她平时习惯在路明非面前展现的嚣张气焰竟然一时间被消减了不少。

她突然气笑了。

“好啊!就听你的,明天就去给你办退学手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婶婶冷冷地哼了一声,“路谷城,上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明非,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胡话?”叔叔语气中满是焦急,他把手放在路明非的额前,担心地说,“别是淋发烧了吧?明非,你有什么心事给叔叔说,别这样憋在心里啊!憋坏了就不好了呀!”

“叔叔我没事,我现在意识很清醒,也没有说胡话。”路明非轻轻握住叔叔的手,“我知道你和婶婶是为了我好,我已经成年啦,继续在仕兰中学里面混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还不如早点出社会去找找稳定点的工作。我总归是要一个人生活的,我也就不准备打扰你和婶婶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叔叔难得有些生气了,“你不是在说胡话是什么?你搬到哪里去住?你一个小孩能找什么工作?你非要找工作我可以在我的单位里给你托关系安排个好点的职位啊,你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自己出去闯荡呢?更何况你都是马上要高考的人了……”

“相信我,叔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可以在外面找个便宜点的公寓租住一些时间,我爸妈留给我的钱应该是够的。”路明非轻声说,“等到我实在混不下去了我还可以回来的,你们在的地方……其实一直也是我的家啊。我只是不想你和婶婶继续因为我争吵了,怎么说至少也得把这次难关度过了吧?婶婶毕竟是很看重面子的人啊。”

他轻声说,“叔叔,别想太多啦。走吧,我们上车,别让婶婶久等了。”

叔叔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坐在车中沉默不语的婶婶,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宝马的引擎轰鸣,这辆白色的汽车很快冲破了雨幕,沿着曲折的山路下山了。它快速地行驶向远处霓虹绚烂的城市,就像是一只闪着微光的萤火虫误入了满是钢铁大厦的森林。

车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降下了一半,路明非靠在座位上,怔怔地看向车窗外模糊着不断掠过的夜景。

他默默望着铺天盖地袭来的雨汽,看着雨滴不断砸在地上绽出朵朵水花,远处超市霓虹的招牌在雨幕中亮着朦胧的光,世界像是染上了流动的色彩。

地上积出一个又一个水坑,喧哗的雨水在水坑上击打出一圈圈涟漪,霓虹招牌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像镜子般破碎。

冰冷的风扑打在脸面上,传来微微的凉意。路明非正处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在夜色中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佛龛,连绵的火焰将这座佛龛烧得透亮。

这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却也是一座寂寞的城市。

今夜,是谁在这座城市里载歌载舞?

又是谁在霓虹的绚烂下流离,只为追逐那飘渺的幻影?

这座城市里,又徘徊着多少像他这样孤独而寂寞的灵魂?

这些孤寂的灵魂最终又将去往怎样的远方?

我们……

都只是流浪在此间的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