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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河边的孩子

母亲是我的天,在我眼里,她是最伟大的人。

我1936年出生在河北省唐山市丰南县董各庄四村,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现在回想起来,我出生的时候,虽然有苦难,有坎坷,有波折,但终究是向光而生,希望就在前头。从这一点来讲,我是幸运的,我以后经历的许多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1942年我5周岁开始上学,成绩很好,每次期末考试都是第一。小学四年的学习生活很快就过去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一门“说话课”,老师让同学们上台说话,很多人不愿意去,而我平时就喜欢给人讲故事,所以一到说话课,同学们就催我上去给他们讲故事,每次我都讲得绘声绘色,以至于这堂课几乎都被我包了。为此,同学们送我个绰号——“笑话篓子”。

村子里有一条河,唤作陡河。它发源于燕山,流入渤海湾,全长不过百公里,河身陡峭,故得其名。

1946年我读完小学,正常应该进入高小继续学习。可那时经常打仗,河的西岸是国民党的部队,河的东岸是共产党的部队,双方进行着拉锯战。因为战乱,老师们也不能正常上课了。家庭条件好一些的孩子去了城里上学,而我家兄弟姐妹五个,加上父母七口人,全靠家里一亩九分地维生。从记事起,我就总是吃不饱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上学时也没有用过一块完整的小石板。记得有一天在上学的路上,我发现唯一的铅笔找不到了,急得号啕大哭。没有铅笔怎么上课啊!我知道家里没钱,不可能再买新的。正好同村的李叔叔路过,知道原因后,就给我买了一支新笔让我去上学。还有一件令我记忆深刻的事情是我家斜对门的邻居养花,院子里摆了好多大水缸,缸里装满了从河里挑来的水。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家里的大人们在忙着给茅草房顶加芦苇,这种房子的房顶每年春天都要加一层新芦苇上去。我看没人管我,就溜达到对面邻居家,爬到大缸上去玩,正好口渴了,伸着脖子够着缸里的水喝,结果呛到了,手一松就掉进了缸里,头冲下栽了下去。水缸比我还高,我一下子蒙了,口鼻灌进了好多水。正在洗衣服的邻居家梅花姐姐听到声音,跑过来把我捞了出来。晚一分钟我也许就没命了。这两件事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位李叔叔,还有梅花姐姐,大概不知道我会一直记着他们吧。这点点星火,温暖着我一辈子。

母亲在薄得不能再薄的家底上努力地维持着这个家。早上她总是第一个起床,做饭、洗衣、干杂务。等家里人都下了饭桌,她才端起碗,锅里剩多少她就吃多少,从来不把饿着自己当回事。即便这样,偶尔有点儿剩饭,她还会分给讨饭的,接济一下比我们更穷的人。晚上,她是最后一个睡下的人,总是借着昏暗的油灯,把糊起来的破布纳成鞋底,给全家人做鞋。父亲经常从很远的县里的集市上买回麸子糠,到离家很近的集市上去卖,赚点零用钱补贴家用。有一次邻居过来买两瓢麸子糠,母亲给了他两瓢后又加了许多,我很奇怪,问为什么,母亲叹口气说:“唉,他家人口多,两瓢糠哪够呢!”

燕赵大地,河北古风,都是以孝为先,母亲也很需要有个帮手。就这样,还不到十岁的我辍学了。

陡河

由于我年纪小,个头矮,只能帮家里做点小事:冬天负责拾柴火。家附近河岸上的草都被割光了,我只好去更远处的姥姥家附近。不管刮风下雪,天寒地冻,我都得“披挂”整齐,出去找柴火,凑成一车拉回来,不然家里就没得烧。母亲在私塾旁听过,字虽识不全,但一直保持着阅读习惯。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第一本书是《因果美报》,书里面朴实的“好人有好报”的思想一直影响着我。后来又有了线装本的《七侠五义》《岳飞传》《济公传》,都是母亲读过后我再捧着读。读这些书上瘾了,我就去找更多的书读。姥姥家库存的书都读完了,家里没钱买,我就四处借。大人们不让小孩子把书带走,我就蹲在人家房檐下看。遇到好心的人会把书借我一天,我就算一宿不睡,也要把书看完。家里怕费油,晚上不让点灯看书,我就偷偷地把煤油灯藏在被窝里,脸被熏得乌黑。加上长期吃不饱,身材瘦小,于是有了个绰号——“黑小”。冬天,没有手套的手上满是永远愈合不了的皲裂和冻疮,但这丝毫不影响我“行侠仗义”。有一天在路上,我看到有个男孩气势汹汹地追着一个更小的小孩跑,嘴里喊着:“打呀!打呀!”我毫不犹豫,立马冲上前去阻拦……那些线装书没白看,我满脑子的侠肝义胆。

有时,我挑着两个篮子沿街叫卖。春天卖水葱,夏天卖萝卜、黄瓜,冬天卖白薯……为每天家人的一顿干粮和早晚的稀饭贡献几粒米。辍学在家的五年半,我深刻体会了穷的滋味。在社会的底层,我是那么渺小,渺小到可能随时被碾压,所以也真正体会到每一次帮助,对于每一个个体是多么重要。

本以为我可能会做一辈子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命运之神却在暗中为我安排了另一条幸运的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国家恢复教育。我以前学校的校长李彩斌认为我过去学习成绩不错,亲自到家里动员我上学。1950年家里分到了五亩地,生活条件有所好转,也更需要劳动力,而且家里先后又添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当时要照顾一大家子人,生活负担是多么沉重啊,可母亲在我上学的问题上态度鲜明,非常支持我。直到现在,我对家人尤其是母亲的支持都心存感激。1951年2月,15岁的我又回到了学校,开始上高小。数学知识点是有连贯性的,由于我辍学太久,学起来比较困难。但其他科目比如语文、历史,就学得非常好。这主要得益于我在辍学期间看了很多书,不知不觉积累的历史文化知识促进了这两门学科的学习,有时我甚至比老师知道的还多。这既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同时也激发了我学习的热情。我的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太平庄子的马绍曾老师把我的作文《我的母亲》念给大家听。其实在那篇作文里,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词句,只是真实地陈述了我对母亲的认知。母亲是我的天,在我眼里,她是最伟大的人。

1959年冬天我(后排右一)和文儒、文朗、文伯、建明与大哥在陡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