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把嵌着爷爷白发的铜钥匙,后背紧贴着米缸滑坐在地上。
糯米凝成的“孕“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荒坟方向的唢呐声忽近忽远,像是绕着老宅在打转。
“装神弄鬼!“我咬牙抓起把糯米撒向窗外,黄九爷的惨叫骤然撕裂夜空。
方才还暴涨的槐树影子瞬间缩回界碑,树皮里渗出的黑血“滋啦“一声被糯米烧成青烟。
爷爷教过我的驱邪术当真管用——那黄皮子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这念头让我生出几分豪气,起身拍拍裤腿就往里屋走。
女尸还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银线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我故意踢翻个铜盆壮胆,铁锈味的回音在屋里撞了三个来回,棺中半点动静也无。
“能镇住黄九爷还怕具尸体?“我嗤笑着跨过门槛,顺手扯下褪色的喜帐裹在身上。
供桌底下的老鼠突然四散奔逃,倒把我惊得撞在棺材角上。
女尸的广袖微微颤动,露出半截青白手指,指甲缝里沾着暗红碎屑——像极了西墙根陶瓮里那截婴儿骨的颜色。
我猛地掀开棺材板。
尸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混着陈年檀香直往鼻子里钻。
女尸嘴角还噙着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凤冠上的东珠却蒙了层灰翳。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指尖刚触到珠面,供桌上的长明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怕不是真要尸变?“我缩回手盯着自己的影子,烛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正巧覆在女尸脸上。
那影子突然诡异地抽搐两下,倒像女尸在冲我眨眼。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井底飘来的腥气。
我打个寒战,三两步跳上雕花木床。
这是爷爷生前睡的檀木榻,据说能辟百邪。
被褥还留着晒过的阳光味,我把桃木剑压在枕下,故意冲着棺材方向翘起二郎腿。
尸香愈发甜腻了。
眼皮突然重得像灌了铅,我想翻身却动弹不得。
小腹窜起团邪火,顺着脊梁骨烧到天灵盖。
棺材板“吱呀“作响,广袖扫过青砖的簌簌声近在耳边。
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着后背,我想喊妈妈,喉咙却像被糯米糊住了。
冰凉指尖划过脚踝的刹那,供桌上的铜镜突然发出蜂鸣。
镜面裂纹里的血丝疯狂扭动,映出西墙根裂开的陶瓮——那截刻着二叔乳名的婴儿腿骨,不知何时缠满了红线,正顺着地缝往床底钻。
女尸的轻笑贴着我耳垂炸开。
檀香混着尸臭灌进鼻腔,我拼命转动眼珠,瞥见铜镜里宫装女子的面容正逐渐清晰。
她葱白似的手指按在镜面,朱唇微启吐出团白雾,雾里隐约现出张黄表纸——正是井底那块写着生辰八字的碎陶片!
小腹的灼痛突然加剧,我疼得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的瞬间,床板下传来婴儿啼哭。
那声音起初细若游丝,转眼就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女尸广袖突然鼓起,袖中飞出成串纸钱,每张都印着暗红的“子“字。
铜镜“咔嚓“裂成两半,血丝顺着裂缝滴落,在地上汇成个歪歪扭扭的“孕“字。
井底的唢呐声陡然拔高,这次我听得真切——根本不是《百鸟朝凤》,分明是送葬的《哭皇天》!
女尸的唇齿间溢出冰凉的檀香味,那股甜腻尸香突然凝成实体钻进喉咙。
我浑身经脉像被浸泡在寒潭里的火炭,冰火交缠的触感激得脚趾蜷缩。
她云鬓间的金步摇垂下来戳进我肩窝,痛感却像是隔了层棉纱。
“别...“我喉结滚动着挤出气音,舌尖尝到她唇上胭脂的苦涩。
这具僵冷的躯体突然变得滚烫,广袖里探出的手掌竟生出活人般的血色。
她指甲刮擦我锁骨时,陶瓮里的婴儿啼哭突然变成咯咯的笑声。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在迎合这个吻。
后腰抵着的雕花床栏硌得生疼,却压不住脊椎窜起的战栗。
女尸的宫装不知何时褪至肩头,露出锁骨下方朱砂痣——竟和爷爷临终前在我手心画的符咒一模一样。
铜镜碎片突然腾空而起,在床幔间拼成扭曲的八卦阵。
血丝沿着镜面裂纹游走,将我们纠缠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碎片。
女尸猛地仰头,喉间发出类似猫崽呛奶的呜咽,东珠耳坠甩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要...“我喘着气去抓她发髻间的银簪,指尖刚碰到冰冷簪头,窗外突然炸响三声鸡啼。
女尸动作骤停,宫装瞬间恢复齐整,广袖拂过我汗湿的额头时带起刺骨寒意。
身体像被浇筑在青石板里,连睫毛都动弹不得。
我瞪着眼看女尸飘回棺材,凤冠上的灰翳不知何时褪去,露出底下血沁般的暗纹。
她躺下时广袖扫落棺盖,严丝合缝的撞击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小腹残留的灼痛化作细密瘙痒,我盯着房梁缝隙里渗进的月光,数着心跳等鸡叫三遍。
井底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变成了摇篮曲,混着陶瓮里婴儿腿骨摩擦地砖的沙沙声,竟催得我眼皮发沉。
朦胧间感觉有东西在舔我脚心。
湿冷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在膝盖窝凝成水珠。
我想起爷爷说过黄皮子最爱趁人睡梦吸食精气,咬紧牙关在舌尖又攒了口血。
腥甜漫过齿缝时,床板下传来二叔的轻笑。
“阳仔...“声音裹着井底的腥气喷在耳后,“三更灯火五更鸡...“
我拼命转动眼球,瞥见镜面碎片上映出个穿开裆裤的男童。
他蹲在陶瓮边啃着那截婴儿腿骨,脚腕系着的银铃铛却和女尸棺椁上的镇魂铃制式相同。
当我想看清男童面容时,晨曦的灰蓝色已经浸透窗纸。
梆子声从村口悠悠飘来,身上重压倏然消散。
我弹坐起来撞到床栏,后脑肿包提醒着昨夜不是梦境。
女尸棺椁安静如常,唯有铜盆里结了冰的糯米水映着点点纸灰——正是昨夜印着“子“字的那些。
我摸着锁骨下的朱砂痣朝棺材挪步,晨风突然掀开棺盖。
女尸交叠在腹间的双手变了位置,右手无名指诡异地指向西墙——那里本该裂开的陶瓮竟完好如初,只是瓮口沾着抹新鲜的血渍。
晨光爬上女尸苍白的下巴时,我正攥着那本从她腰封里抽出来的线装书。
书页蹭过她冰凉的缎面宫装,发出类似婴儿吮指的声响。
昨夜她覆在我身上的温热仿佛还在皮肤下游走,我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汗水和晨露混着尸香黏在袖口。
“得罪了。“我对着棺材作揖,指尖碰到她交叠的双手。
昨夜指向西墙的无名指此刻规规矩矩搭在腹间,指甲缝里的暗红碎屑变成了墨绿色苔藓。
这变化让我后颈发凉,余光瞥见西墙陶瓮上新结的蛛网——那些纵横交错的银丝,竟拼成个倒挂的“孕“字。
屋外传来竹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我连忙把书塞进裤腰。
冰凉的铜钥匙滑进鞋帮时,女尸的广袖突然无风自动,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擦过我手背,像被湿冷的舌头舔过。
“阳仔!“母亲的声音惊得我撞在门框上。
她挎着竹篮站在院门口,篮里新摘的艾草还沾着露水,“大清早跑老宅做甚?“
我扯着汗湿的背心干笑:“找...找小胖的弹弓。“裤腰里的书突然变得滚烫,女尸的檀香味从领口钻出来,混着母亲身上艾草的气息,在鼻腔里酿成酸涩的悸动。
母亲狐疑地打量我泛红的耳尖,突然伸手替我掸去肩头纸灰。
那些印着“子“字的灰烬沾水即化,在她指尖晕开暗红血痕。
她触电般缩回手,脸色比棺材里的女尸还要惨白。
回村路上,三花猫从柴垛窜过我的影子。
裤脚沾的糯米不知何时凝成硬块,随着步伐硌着脚踝。
转过碾盘时,我突然瞥见路旁枸杞丛里两点幽绿——是只尾巴尖发白的小黄皮子,前爪还沾着西墙陶瓮上的红泥。
“畜生。“我佯装系鞋带,抓起块碎石砸向树根。
黄皮子炸毛跳开的瞬间,裤腰里的书突然发烫,烫得我大腿内侧突突直跳。
再抬头时,枸杞丛只余几片颤抖的叶子,地上却多了摊腥臊的尿渍。
母亲炖鸡汤的香气飘进窗时,我正用被子蒙着头翻那本《阴符辑要》。
书脊残留着女尸身上的檀香,泛黄纸页间夹着片黄表纸,正是井底碎陶上写着生辰八字的那块。
当看到“甲子年癸酉月丙戌日“的字样,我猛然想起这正是爷爷下葬那天的干支。
阁楼传来木箱开合的响动,我慌忙把书塞进枕头。
母亲抱着晒好的棉被进来,带起的风掀开被角,露出封皮上暗红的朱砂印——和爷爷那方“棺椁匠人“的私章纹路如出一辙。
“脸色这么差?“母亲伸手试我额头,艾草香里混着女尸的檀香,“昨夜听见你在梦里说胡话,什么棺材...婴儿...“
我缩进被子里含糊应声,直到她脚步声消失在灶房,才抖着手点亮煤油灯。
书页间突然飘落张描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承宗“三个字——那是我开蒙时爷爷把着我的手写的,纸角还沾着他烟袋烧焦的痕迹。
月光爬上窗棂时,我终于在书末发现夹层。
牛皮纸包裹的残页上画着具宫装女尸,锁骨朱砂痣的位置用朱笔圈着,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孕尸养魂,需以子嗣精血为引“。
那字迹我绝不会认错——去年中元节烧给爷爷的《往生经》,正是这般筋骨嶙峋的笔锋。
阁楼的老座钟敲响子时,书页间的女尸画像突然渗出檀香。
我摸着锁骨下的朱砂痣,听见西墙方向传来陶瓮破裂的脆响。
月光将窗纸上的树影拉得老长,那枝桠分叉的形状,竟与残页边角的古怪符咒分毫不差。
我把残页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煤油灯将朱砂痣的影子投在女尸画像上,像根钉子钉住画中人的咽喉。
阁楼地板突然传来指甲抓挠声,惊得我打翻了灯盏,滚烫的灯油在手背烫出个铜钱疤。
“阳仔!“母亲在楼下叩着梯子,“鸡汤要凉了。“
胡乱将残页塞回夹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下挪。
膝盖窝还残留着昨夜女尸触碰的寒意,每下一阶都像踩在棉花上。
饭桌上飘着油花的鸡汤突然让我反胃,喉头泛起井底那股腥气。
父亲嚼着鸡爪含糊道:“你二叔晌午回城了,留了个地址。“沾着酱色的纸条推过来,我瞥见“殡仪馆后巷“几个字,突然想起陶瓮里那截刻着“宗“字的腿骨——二叔的乳名正是承宗。
“城里人就是讲究。“母亲舀了勺鸡心放进我碗里,“说是让你得空去耍。“她袖口沾着西墙的红泥,指甲缝里嵌着几丝银线,和女尸宫装上的绣线一模一样。
我闷头扒饭,裤兜里的《阴符辑要》硌着大腿。
当咬到枚铜钱时,母亲突然变了脸色——这是她按旧俗塞进鸡肚的祈福钱,本该是康熙通宝,此刻躺在米饭间的却是印着鬼脸的冥币。
父亲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房梁震下缕灰絮。
我趁机抓起纸条溜向院门:“我去给二叔回个信!“
其实揣着的是那本烫人的古书。
老宅墙根的枸杞丛沙沙作响,我故意将二叔的地址团成球砸过去,果然惊起只尾巴带白尖的小黄皮子。
畜生撞翻陶瓮的脆响里,我嗤笑着拐进竹林。
落日把竹影拉成栅栏时,我蹲在鸡棚前挑肥硕的芦花鸡。
畜生扑棱着溅起满地绒毛,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黄皮子最恨家禽血里的阳气。
手指探进鸡笼那刻,女尸的檀香味突然从书里漫出来,惊得母鸡们炸窝般乱窜。
“就你了。“我掐住那只冠子最红的公鸡,它挣扎时在我手背挠出三道血痕。
血珠渗进《阴符辑要》的封皮,朱砂印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差点松手。
老宅院墙爬满紫藤时,我正把鸡血往门槛上抹。
黏稠液体顺着砖缝游走,竟自动汇成个残缺的八卦图。
宰鸡刀突然在掌心打滑,刀刃割破食指的瞬间,井底传来婴儿吮指般的呜咽。
“来吧畜生。“我把带血的刀尖插进土里,学着爷爷当年布阵的模样,用鸡血在窗台画出歪扭的镇邪符。
炖鸡的香气从铁锅溢出时,小黄皮子果然在墙头探头,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
撕下鸡屁股抛向院墙,畜生果然蹿下来扑食。
我攥着麻绳扣子躲到门后,听着它咀嚼的啧啧声,突然想起昨夜女尸舔舐我锁骨的触感。
这分神要了命——麻绳刚甩出去,畜生叼着鸡屁股翻过墙头,绳扣只套住截断尾。
“操!“我追到西墙根,发现陶瓮裂口处粘着撮白毛。
炖鸡的火苗突然蹿起三尺高,铁锅里浮起层油膜,映出个穿肚兜的婴孩轮廓。
他攥着半截鸡腿骨冲我笑,脚腕银铃铛与昨夜镜中男童的一模一样。
我抄起桃木枝搅散油膜,却搅出满屋檀香。
女尸的宫装不知何时又褪至腰间,昨夜她留下的朱砂痣正在锁骨下发烫。
当我把最后的鸡腿挂在房梁时,月光正好照在《阴符辑要》的残页上,那些记载“孕尸养魂“的字迹突然渗出血珠。
子时的梆子声传来时,我靠坐在棺材旁啃剩下的鸡脖子。
铜盆里的血八卦泛着油光,麻绳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小黄皮子断尾还躺在门槛上,血渍凝成的形状竟与书中某个符咒相似。
夜风突然卷着纸灰扑在脸上,我眯着眼打了个饱嗝。
铁锅残汤表面浮着层白霜,倒映的房梁上,本该挂着的鸡腿不见了踪影。
麻绳扣依旧空荡荡悬着,但扣结处不知何时缠上了几根银线——和女尸宫装脱落的绣线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