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朱砂

一夜安详。

第二日,天蒙蒙亮,院子里就多了几堆青中带灰的竹子,还有些白面软宣在地板上放着。

“曹师傅,材料大概就是这些了。”几个短褂套着棉衣的力工擦着脑门上的汗,对着曹沫说道。

曹沫打量着竹堆,沉声问道:“辛苦老哥,不过这些竹子,是在哪儿取的?”

“哎哟,这我们可就不知道了。”面前年长的力工苦笑着摇摇头,“不过听说,这些都是管事老爷安排的,还托我带了个话,让你必须用上这些材料。”

“小曹师傅,我们先走了啊。”其余力工招呼着。

曹沫点点头,看着他们离开。

必须用上这些材料?

曹沫若有所思,盯着管事送来的材料。

扎纸人,只能用清竹,若实在没有这种竹子,白木也是勉强可用。

但是正常清竹都是水润翠绿,哪有这些青中透灰的色泽?

这下子,就算是傻子也能琢磨出几分古怪,更别说曹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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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义庄的路上。

“哥,这竹子明明是管事让我们从乱葬岗上砍来的,刚才为何不告诉小曹师傅?”其中一个面容略带稚气的力工问道。

“嘘!”刚才同曹沫说话的年长力工面色严肃,四处张望,确认并没有人听见这话以后,狠狠瞪了小力工一眼,“这些事情你说这么多,对你有半些好处么?!”

“那管事,特意让我给曹沫带话,说一定要用上这些东西,这些竹子从哪来的,重要吗?”

“说多错多!这里头的门门道道不是我们能搞清楚的。我们只是卖力气的,剩下的东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记好了!”

“再者说,这些做死人生意的,大都神神叨叨的,人家问我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何必多嘴?”

小力工听着这些话,想要反驳什么,但是看着老力工严厉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悻悻点头。

......

曹沫拿着裁纸刀,细细划着宣纸,仔细端详一会,拿起毛笔,准备为纸人画脸。

他留了一个心眼,今天做的几个纸人,全是前几天的雏形,也就是正经材料做的。

毕竟爷爷留下的小册子明明白白的写着,只能用清竹,这义庄送来的竹子是哪儿取的,曹沫不敢肯定,但是肯定不是正经竹子。

出于谨慎,他没用义庄的材料,也就是青中透灰的竹子,而是好好处理之前的半成品。

曹沫三指捏住笔杆,笔锋悬在朱砂罐口三寸处稍顿。

这是爷爷教的规矩,下笔前要等三息,让笔尖阴干夜露水汽。

朱砂罐沿映着烛火,殷红朱砂稠得似要凝成血块,笔毫探入时发出“咕嘟”轻响。

笔杆在虎口轻转半圈,确保每根毫毛都吃透颜色。

提起时笔锋聚成一颗浑圆血珠,将坠未坠地颤着。

他手腕微侧,让血珠沿着笔尖滑落罐中,在朱砂表面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涟漪。

这手“坠露归源”的控笔术,是老曹头拿竹鞭抽出来的童子功。

笔锋转向石砚时,砚面已用井水磨出圈墨晕。

笔锋斜斜切过砚台,笔肚在青石上轻压三下,散锋聚成鼠须状。

最后一掭笔尖在砚缘抹过,刮掉多余朱砂时,石面留下道胭脂色弧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娴熟至极。

对曹沫来说,他早已重复千百遍。

他提笔,走到纸人面前,扯下红布。

笔尖先点印堂,逆锋拖出两道柳叶眉。

朱砂划过裱纸的沙沙声里,混进极轻的“咯吱”声。

曹沫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动静。

“点睛不画瞳,画瞳不点睛...”曹沫无意识念着祖训。

寥寥几笔,纸人眉眼清晰。

纸人眼眶空荡荡,远远看去格外渗人。

笔尖下移,点出两抹朱唇。

“完工。”

曹沫呼出浊气。

没办法,这个步骤,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只是有些伤神。

他安置好工具,端详起自己亲手扎出的纸人。

纸人五官栩栩如生,眉眼如画,两抹朱唇。

远远望去,宛若真人。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纸人眼眶无睛。

这是他一贯的水平,曹沫深得老曹头真传,童子功极其扎实。

当然,若是按照他平时的速度,倒也没有这么慢。

之所以故意放慢速度,原因有二。

一是,拖的越久,越能看出那管事打得什么算盘。

二是,材料受限。

这外面的材料,来个外行人都能看出不对劲,更别说身为扎纸匠的曹沫。

曹沫心思缜密,能不用义庄的材料就先不用。

况且,这也算是一个大单。

一个精细纸人二十钱,总数量十二个,不仅租金能还上,甚至还能余下些铜板。

天色渐晚。

城中禁宵,晚上是不准出门的,夜晚也无娱乐手段。

曹沫实在是太累了,几乎是头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他的枕头旁,放着一把锋利剪刀。

这是听城中老人说的,传闻能辟邪。

在他睡着不久,刚绘好的纸人眼眶浮出两抹荧绿,缓缓挪动。

..........

夜半。

几道“咯吱”声,还有纸张摩挲声传来。

曹沫觉浅,朦胧睁开眼,目光投向案头,看清情况以后,瞳孔猛地紧缩。

白日刚做好的精美纸人,此时正伏在案头,直勾勾盯着朱砂罐。

纸人广袖下的竹骨关节正以诡异角度反折,食指蘸着朱砂罐里的残浆,眼窝里的荧绿跃动。

似乎是察觉到曹沫发出的动静,纸人脖颈猛然后折九十度,以一种诡异姿势与他对视。

曹沫身上炸起鸡皮疙瘩,眼前的这一幕过于有冲击力。

面前纸人似乎也怔了一瞬,等曹沫反应过来时,纸人在以极快速度朝着曹沫靠近,广袖探出,尖锐竹骨直冲他咽喉而来。

曹沫后仰躲过纸人探爪,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沿,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了。

赤脚蹬开被褥,左手捞起剪刀,重重刺向纸人。

诡异的是,平时润水即破的素白软宣,此时格外坚韧,剪刀并没刺穿纸人。

他太熟悉这种宣纸的质地,白日裱糊时还因力道稍大扯破过边角,此刻却如同划过浸油的牛皮。

“这!”

状况过于突然,一时间曹沫束手无策。

正当曹沫以为万事皆休的时候,福至心灵般,他回忆起一句话。

“沫儿体质特殊,若是纸傀异动,滴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