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狐狸娶亲

民国二十七年霜降那日,沈素秋攥着电报的手指结满冰碴。报务员机械的诵读声混着黄浦江的汽笛,在她颅骨里撞出轰鸣:“沈柏舟君于十月十五丑时殁,速归。“

渡轮在暮霭中靠近蓬莱港时,咸腥海风里浮动着纸钱灰。素秋望着雾中轮廓渐显的青丘山,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中元节,兄长在祠堂后墙写下血字“快逃“后,连夜将她送上开往上海的火车。

“沈姑娘节哀。“槐花坞的接引老船夫递来艾草团,船舷碰撞着河面漂浮的槐米。那些本该雪白的槐花子浸在暗红河水里,像无数充血的眼球。

戌时三刻,素秋的黑皮鞋刚踏上祖宅石阶,纸灯笼突然齐齐爆裂。飞溅的火星照亮门楣——原本该挂丧幡的位置,悬着对巴掌大的红绸绣球。

“谁干的?“她扯下绣球的瞬间,球芯滚出三颗尖牙。正厅里停着的柏木棺材突然发出抓挠声,浓稠的槐米酒从棺缝汩汩渗出,在青砖地上汇成个“逃“字。

守灵的族老们眼神躲闪。素秋掀开兄长寿衣领口,尸斑间缠绕的红狐狸毛让她瞳孔骤缩——七岁那年,她在后山乱葬岗见过同样的红毛,黏在被啃光的喜鹊骨架上。

子时的梆子声像从水底传来。素秋跪坐在蒲团上烧纸钱,火盆突然腾起绿焰。跳动的火光里,棺材表面的柏木纹路扭曲成狐狸脸,兄长冰冷的手不知何时搭上了她肩头。

“素素...“熟悉的呼唤裹着腐臭喷在耳后。她抄起供桌上的铜烛台猛砸,烛台却穿透尸体砸在棺盖上。再回头时,兄长仍安静地躺在棺中,唯有嘴角渗出黑红的槐米酒。

五更鸡鸣时分,素秋在祠堂偏房发现异样。兄长的书案积灰寸许,唯独砚台光洁如新。她蘸着残墨在宣纸上拓印,浮现的竟是半张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沈崇文(狐仙印)愿以沈氏血脉

甲子为期献新娘于青丘洞府」

纸角日期赫然是光绪二十四年,恰是祖父迎娶祖母那年。窗外忽有黑影掠过,素秋追出去时,只抓到一把潮湿的红狐狸毛,毛尖还沾着新鲜的槐花蜜。

翌日素秋拜访村长,老人在听到“狐仙娶亲“四字后打翻了药罐。沸腾的汤药在砖缝里滋滋作响,凝成只奔跑的狐狸形状。“你爷爷用风水阵困住狐仙,要沈家女儿世代还债...“村长浑浊的右眼沁出血泪,“明晚就是甲子期满...“

是夜暴雨倾盆。素秋蜷在兄长生前卧榻,被衾间残留的沉水香混着腐叶气息。半梦半醒间,铜镜泛起涟漪,镜中自己竟穿着描金凤冠霞帔,八抬花轿的轿帘是串串白骨,帘外晃动着数十条火把般的狐狸眼。

“新娘上轿——“

尖锐的唱喏刺破雨幕。素秋惊觉手腕系着浸血红绳,床底传来银铃脆响。她颤抖着撩开床幔,那双缀着九十九颗银铃的绣花鞋,鞋头刺绣正是祠堂见过的狐仙印。

卯时初刻,素秋握着剪刀冲进祠堂。供桌下的第三块青砖撬开后,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陶瓮里蜷缩的狐狸头骨咬着一卷羊皮,展开是兄长遒劲笔迹:

“七月初七子时,带铜镜与槐米酒到后山乱葬岗。切记莫让它们看见你的影子...“

瓮底突然传来抓挠声。素秋倒退着撞上供桌,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某个漆黑的灵牌滚落脚边,借着天光她看清上面写着“沈素秋之位“,而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沈素秋攥着浸透冷汗的羊皮卷,铜镜边缘的狐面浮雕硌得掌心生疼。乱葬岗的磷火在子夜时分亮起,像无数双悬在空中的狐狸眼。她按兄长遗言将槐米酒泼向墓碑,酒液渗入裂缝的瞬间,整片坟茔开始蠕动。

“咔嗒——“

白骨轿帘的声响从地底传来。素秋后退半步,鞋跟陷入突然塌陷的土坑。腐尸味扑面而来,露出条倾斜向下的石阶,洞壁上嵌着人颅骨做的长明灯,灯油泛着槐花蜜的幽香。

洞窟深处传来空灵的铃铛声。素秋摸着湿滑的洞壁前行,铜镜突然映出个戴凤冠的身影。她猛回头,身后只有自己的影子粘在石壁上——那影子脖颈处多出条红绳,绳结样式与床底绣鞋上的银铃绳一模一样。

“沈家第九代新娘......“

沙哑的吟诵声震落洞顶积灰。素秋的瞳孔在火折子微光中剧烈收缩——十八顶破损花轿呈环形悬在洞窟中央,每顶轿帘都用婴儿脐带串着指骨,轿顶蹲坐着皮毛溃烂的狐尸。

最前方的朱漆轿厢突然无风自动。素秋挑开褪色的轿帘,轿内端坐的干尸穿着光绪年间的嫁衣,左手戴着她曾在祖母遗物中见过的翡翠镯子。干尸膝盖上摊着本泛黄的族谱,在“沈崇文“名字旁画着狐尾印记。

“甲子轮回,轿换新人。“

洞窟深处亮起幽蓝鬼火。素秋望见高台上摆放着未完工的白骨轿辇,兄长的长衫碎片正卡在轿辕缝隙里。她踩着满地碎骨奔过去,却在石阶上踩到柔软之物——那是件未缝完的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正在吞吃自己的尾巴。

“素素。“

熟悉的呼唤让她浑身血液凝固。嫁衣突然腾空展开,袖管里伸出兄长青灰色的手。沈柏舟的魂魄被七根桃木钉固定在轿梁上,天灵盖插着狐形铜簪,瞳孔里摇曳着两簇绿色狐火。

铜镜从掌心滑落,在石台上摔出裂痕。素秋扑向兄长的虚影,指尖却穿过他胸前的符咒,“这是怎么回事?“

“祠堂地砖下的头骨...是初代狐仙的新娘...“沈柏舟的魂魄在桃木钉折磨下忽明忽暗,“它们要沈家直系血脉在甲子年...完成当年的冥婚契约...“

洞顶突然坠下腥臭的血雨。素秋抬头望去,无数倒挂的狐尸正在融化,滴落的尸油凝成张猩红婚书。缺失的半页内容让她如坠冰窟——光绪二十四年的契约里,沈崇文承诺每六十年献祭嫡长女,而今年本该出嫁的,是她的胞姐沈檀月。

“阿姐十年前病逝前...“素秋颤抖着摸向颈间玉坠,“曾说她梦见穿嫁衣的狐狸...“

沈柏舟的魂魄发出悲鸣,桃木钉渗出黑血:“母亲把檀月的尸体藏在井里...用你的生辰八字造了假坟...现在它们要来讨真正的祭品了...“

白骨轿帘突然剧烈震颤。素秋转身看见十八顶古轿同时掀起轿帘,干尸新娘们齐刷刷指向洞窟暗河。河面漂来盏莲花灯,灯芯竟是截人类指骨,火光映出河底堆积的翡翠镯子——每只镯子内侧都刻着沈家新娘的名字。

暗流中升起具水晶棺。素秋扒着棺沿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棺中躺着与她容貌相同的少女,腕间银铃绳系着块桃木牌,刻着“沈素秋替身傀儡“。少女心口插着把铜钥匙,正是村长药柜最底层那把。

“快走!“沈柏舟的魂魄突然暴起,桃木钉崩裂飞溅。他残破的虚影推着素秋扑向暗河,“钥匙能打开祠堂梁柱里的槐木匣...切记莫看匣中...“

话未说完,狐形铜簪爆出青光。兄长的魂魄被扯回轿梁,数十条红绸从洞顶垂下,缠住素秋的四肢往白骨轿辇拖拽。

铜镜碎片突然飞旋而起。素秋用镜刃割破手腕,鲜血溅在嫁衣上竟灼出青烟。趁红绸松动,她抓起河底的翡翠镯子套上左臂,镯身浮现的血丝瞬间连通十八顶古轿。干尸新娘们集体转头,腐烂的声带挤出泣血歌谣:

「青丘坟,白骨轿

沈家女,狐铃笑

剥皮做个灯笼罩

魂锁轿中永世绕」

素秋在歌谣中瞥见水晶棺内的玄机。替身少女的嫁衣内衬缝着张人皮,正是族谱缺失的那页——原来沈崇文当年娶的“狐仙“,是被剥皮献祭的亲生妹妹!

暴雨般的狐毛从洞顶倾泻而下。素秋攥着铜钥匙跳进暗河,水流裹着她撞向岩壁。浮出水面时,她发现自己竟在祠堂天井的古井里,怀里多出个浸水的槐木匣。匣面阴刻着兄长最后的警告:“开匣之时,因果尽断“。

卯时鸡鸣撕开晨雾。素秋瘫坐在井边,发现左腕翡翠镯子嵌进了皮肉。铜镜映出她后背趴着个穿嫁衣的虚影,而井水倒影里,自己的面容正与水晶棺中的替身少女缓缓重合。

血月攀上青丘山巅时,槐花坞的狗集体噤了声。沈素秋盯着铜镜里逐渐透明的左耳,终于明白兄长的警告——当月光染透全身时,她将成为游走阴阳的活祭品。

祠堂梁柱在暮色中渗出腥甜的槐花蜜。素秋踩着供桌撬开榫卯夹层,铜钥匙插入槐木匣的瞬间,匣面阴刻的狐狸突然眨了眨眼。匣中红绸包裹的物件坠地展开,竟是件未染血的婴孩襁褓,内里缝着张光绪二十四年的产婆手记:

“沈门柳氏亥时产双生女,长女背生狐毛,老爷命我弃于乱葬岗。次女足底三颗朱砂痣,取名檀月......“

素秋颤抖着褪去罗袜,脚心赫然映着三点殷红。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村长嘶哑的嗓音混着铜锣闷响:“吉时已到——请新娘更衣!“

八名面涂白垩的壮汉破门而入,他们脖颈缠着红狐狸毛,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素秋挥动的铜镜被轻易打落,镜面映出这些人后脑勺都贴着烧焦的黄符。她被按在妆台前梳头时,发现篦子上沾着胞姐檀月的发丝。

“你们把我阿姐怎么了?“素秋挣扎着咬破壮汉手腕,黑血溅在嫁衣上竟腐蚀出人脸形状。村长杵着狐头杖迈进门槛,杖头镶嵌的翡翠正是祠堂失窃的祖宗牌位。

“沈檀月十年前就该上花轿。“村长撕开右臂衣袖,露出与沈柏舟如出一辙的桃木钉伤痕,“你兄长妄图用移魂术,把他自己填进甲子契约......“

窗外传来白骨相撞的脆响。素秋被拖到天井时,十八顶鬼轿围成九宫阵,每顶轿帘都在滴落黑血。她望见兄长的魂魄被钉在首轿顶部,七根桃木钉换成浸血的狐狸齿。

“拜堂——“

上百道狐火骤然亮起,映出高台上并排摆放的两具棺材。左侧棺中躺着水晶棺内的替身少女,右侧棺盖突然炸裂,沈崇文的尸骨披着光绪年间的官袍坐起,指骨间缠着素秋的襁褓碎片。

素秋腕间的翡翠镯子突然收紧,勒入皮肉的血渗进镯身纹路。历代新娘的哭嚎在脑中炸响,她看见光绪二十四年那个雪夜,祖父将哭嚎的胞妹塞进狐仙洞窟,洞外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檀月瑟瑟发抖。

“礼成——“

沈崇文的尸骨抬手招来猩红盖头。素秋眼前一黑,听见自己脊梁传来皮毛生长的窸窣声。盖头下的视线穿透红雾,望见村民正在分食槐米糕——那些雪白的米粒里裹着檀月的指甲。

铜钥匙突然在袖中发烫。素秋假意俯身行礼,趁机将钥匙刺入沈崇文的肋骨间隙。尸骨发出尖啸的刹那,槐木匣中的襁褓自动飞向首轿,裹住沈柏舟残破的魂魄。

“就是现在!“兄长虚影化作青光没入素秋眉心。她反手拔下凤冠上的金簪,狠狠刺穿左腕翡翠镯子。历代新娘的怨气喷涌而出,十八顶鬼轿同时燃起碧火。

祠堂地砖轰然塌陷,露出埋着百具女婴骸骨的方坑。素秋蘸着腕血在额头画符,吟出在水晶棺底窥见的破咒诀:“青丘魂断,槐米血偿,沈氏女今日焚契!“

沈崇文的尸骨暴怒扑来,却被突然现形的檀月魂魄挡住。素秋望见胞姐浑身缠满写着自己生辰的符纸,终于明白母亲为何常年闭门诵经——那些经卷里夹着的,全是转移诅咒的替命符。

血月突然迸裂,月光如箭雨穿透云层。素秋撕开嫁衣内衬,人皮契约在月光下显现真容:沈崇文的名字旁,赫然印着村长年轻时的面容。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守契人!“素秋将铜镜碎片掷向村长。镜面映出他左胸空荡的心腔,一只红狐狸正叼着跳动的心脏冷笑。

鬼轿在月光中熔成铁水,沈柏舟的魂魄挣脱桎梏。他引着十八道新娘怨灵冲向沈崇文,骸骨在怨气中碎成齑粉。村长暴喝着现出原形,却是只缺了右耳的苍老狐妖,尾尖拴着素秋满月时的长命锁。

“我要沈家永世为奴!“狐妖吐出内丹的刹那,素秋将槐木匣砸向方坑。百具女婴骸骨组成困妖阵,檀月的魂魄化作金线缠住狐妖。沈柏舟握住素秋的手,引她将金簪刺入自己眉心:

“用至亲血脉,斩因果锁链!“

青光爆闪中,素秋看见兄长化作点点星火融入女婴骸骨。祠堂轰然倒塌,狐妖在内丹反噬中灰飞烟灭。晨光穿透废墟时,她腕间翡翠镯子碎成粉末,那些飘散的荧尘在空中凝成檀月最后的笑颜。

三年后的中元节,上海圣玛利亚女中的沈素秋在图书馆翻开《胶东风物志》。泛黄书页间飘落片槐花,背面印着个模糊的狐头印记。窗外忽有轿帘轻响,她抬眼望去,梧桐树影里闪过半截缀着银铃的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