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茅屋的门响起了三下叩门声,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屋里有人家在吗?」
谢鸣渊听得这一声,顿时浑身冰冷,父亲遭肢解挖丹的记忆席卷脑海,血淋淋的,使他头痛欲裂。
「嘶--」
破茅屋里没有点蜡烛,昏昏暗暗的,榻上躺着人,角落里一点火光忽明忽灭,映着小孩一双眼睛的瞳孔恐惧地缩成两个小点,死死地盯着柴扉。
门外的人推开了门。
是林寒玉。
林寒玉皱着眉头,解下灵剑「玉川」挂在门上,剑芒照亮了茅屋和屋里的人。
「我找你们好久。师兄不是还有个小儿子雪痕吗?咦?师嫂,你醒醒......」林寒玉走到榻前,推了推霍玲珑的肩膀:「师嫂?」
「别碰我娘!」谢鸣渊终于挣脱了那股天然的恐惧,扑上去护住霍玲我:「滚开!滚开!」
霍玲珑听得动静,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渊儿,是你在推我吗?娘亲很困,等一下」
「师嫂,是我,林寒玉。」
霍玲珑虽然重病垂危,一听这个名字却猛地睁大了眼睛,脸如死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尖叫着抓向林寒玉:「是你!是你杀了明心,还要斩草除根,索要我和两个孩子的命吗?渊儿痕儿,快跑!娘亲和这恶人拼了......」
「师嫂,你先放手,听我说。」林寒玉退后数步避开她抓来的手:「那天以后我找不着你们,好不容易才找到......」
「你还有脸提那一天?我亲眼看到,你、你不知道用什么诡计诱明心毒发,拔出剑来偷袭,割断了他的咽喉,还.....还...毁他尸首!弑了师兄,夺取内丹。你、你禽兽不如!」
霍玲珑试图与林寒玉扭打,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娘亲!」
林寒玉扶起她,却见她已经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师嫂,我这样做,是因为......」
「别假惺惺了,能有什么原因我不懂的?」霍玲珑推开他的手,低声惨笑:「当年落星岛招亲结束,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告诉明心,说他是你这辈子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明心他对你多好啊......他那么信任你.....只因为他弃了你,选了我,你就非毁掉他不可吗.....?」
林寒玉一愣,还想再说,霍玲珑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眼睛张着,没了气息。
谢鸣渊泪眼模糊,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中注定,有序不紊地在他前重演:「娘亲!娘亲啊!你醒醒!」
霍玲珑再也没有醒过来。
林寒玉低下头,人背着光,神情掩藏得看不清楚。
谢鸣渊胸口发闷,热血涌上,便要抡着小小的拳头与这仇人拼命!
可他的理智却清楚地提醒着他,上一辈子,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结果被封了记忆,成了个可笑的傻子,死心塌地的把仇家当恩师。
他暗暗想着就算再活一次,也一样要揭开林寒玉的真面目,让这人身败名裂,以最惨绝人寰的方法死在他手上,祭他爹娘在天之灵,报他被欺骗多年的奇耻大辱。
谢鸣渊强抑住喉头那一腔悲愤,捏着拳头默不作声。
林寒玉把霍玲珑尸首放下,看到谢鸣渊的模样与刚才大相径庭,有些困惑,蹲下来,试探地唤他:「鸣渊......」
谢鸣渊装作被吓呆的模样,一跤跌坐在地上。
林寒玉似是想扶他,却又犹豫地缩回了手,放慢了声音,再次开口:「鸣渊......我没有害你娘亲。你......你别怕。」
谢鸣渊心里冷笑:是,林寒玉是没有直接动手杀她,可她却因此受了许多的苦,最后被逼到绝路而死。
他没有说出口,心里冷笑着打量林寒玉虚伪的模样。
林寒玉看他没有大哭,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鸣渊,你......你认得我吗?」
「嗯。你是找爹爹的人......」
「然后呢?看到什么没有?」林寒玉神色急切地追问。
这可不就是在套话了?谢鸣渊记得,上一世自己哭叫着说出了目睹的一切,随即就被林寒玉封了记忆,十多年在仇人门下天真而可笑地活着。
谢鸣渊心里恨极了他,脸上却不露端倪,挤出一点茫然的神情,恰到好处:「看到什么?」
林寒玉沉吟半晌,伸手把他抱了过来,看到他手脚上的冻疮和手臂上狰狞的伤,脸色沉了沉,脱了外袍把他裹起来,从怀中掏出灵草株,揉碎了在伤口上敷了厚厚一层,撕了一幅袖子裹住。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你弟弟呢?」
谢鸣渊怕他去寻弟弟,像骗自己一样骗他,此刻倒宁愿弟弟跑得越远越好,不要碰见这杀人凶手。
他扭了扭脖子,示意地上那锅半熟不熟的浊汤,装作饿得痴痴呆呆,颠三倒四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天气冷,弟弟捡柴没有回来,娘亲哭,但是对着我笑,说他被山里的狐仙叼了去,以后就不用挨饿了。我找不到肉,但是我很聪明的,我身上就有肉啊,我就.......肉汤,香喷喷的肉汤......」
「人没了么?」林寒玉眉头紧皱,把霍玲珑尸身抬到茅屋后埋了。
他回来后,摸了摸谢鸣渊稚嫩的脸蛋,喃喃自语:「师兄不是说小孩子很容易哭的吗?这怎么不哭.....?」
他又对谢鸣渊说:「那肉不能吃。我带你走,给你弄点吃的,好不好?」
谢鸣渊见林寒玉以为他没看见杀人情况,以为他被冻坏了脑袋,没有出手封住他的记忆,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也的确饿了,报仇也得识时务以活着为首要。于是点了点头,缩在林寒玉给他的外袍里,任由对方伸手来抱。
这林寒玉真以为杀了人可以瞒天过海?他迟早要报仇!
「怎么抱......」林寒玉伸着手,有些尴尬地比划着,弄了半晌才勉强横抱了起来,外袍全罩在谢鸣渊脸上了。还是谢鸣渊自行掀开一角,呼哧呼哧地呼气。
林寒玉御剑的时候,谢鸣渊静下心来,想了想自己死而复生的事,实在是极其荒诞。
虽说娘亲一样死了,弟弟也走失了,可是这一回林寒玉没有封住他的记忆。
这是光阴倒流吗?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选择如何活一遍?
若是一举一动都会改变原有的事情,那他就更要小心翼翼地活了。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被林寒玉看出破绽,无法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可是,他当真想再看一次林寒玉粉身碎骨的样子吗?
谢鸣渊在凛冽朔风中想了又想,不得要领,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