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零七分,林悦数到第七颗苹果在砧板上旋转时,门铃响了。陈宇站在晨光里,怀里抱着个老式搪瓷盆,盆沿的蓝珐琅已经有些剥落。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第三颗纽扣换成了小小的柠檬形状。
“祖母的秘方。“陈宇把盆放在料理台上,盆底与大理石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叮“声,“需要三小时冷藏时间。“
林悦注意到他放盆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盆底刻着的“1972“字样。阳光穿过纱帘,在陈宇的睫毛下投下细密的阴影,他低头时后颈的碎发里藏着一粒金黄色的花粉——来自她阳台上刚开的向日葵。
2
面粉在盆里堆成火山状时,陈宇展示了绝活:单手打鸡蛋。蛋壳在他虎口处轻轻一磕,蛋黄便完整地滑入面粉中央,像枚小小的落日。
“手腕要这样转。“他示范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排极浅的圆形印记,像是被什么小型吸盘反复吸附过。
林悦学着他的动作,却把蛋清沾到了围裙上。陈宇笑着用木勺刮起蛋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转身时碰倒了香草精瓶子。棕色液体在台面上蔓延,形成奇特的群岛图案。
“抱歉。“他擦拭的动作有些慌乱,“最近在帮书店除霉,可能吸入了孢子...“
林悦递毛巾时,发现他左手中指戴着枚素银戒指,戒面刻着极小的沙漏图案。这枚昨天还不存在的饰品,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3
等待面团冷藏时,陈宇从帆布包里取出本皮质相册。封面烫金的“CY“已经褪色,内页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
“这是父亲第一次做苹果派。“他指着泛黄的照片。画面里的小男孩正踮脚看烤箱,左手却藏在背后。往后翻页,十岁生日照、中学毕业照、大学入学照...所有照片里,陈宇的左手要么插兜,要么被书本遮挡。
林悦的指尖悬在相册上方:“你的左手...“
“小时候被烫伤过。“陈宇合上相册的速度比平时快,“留下点难看的疤。“
窗外传来鸟鸣,他起身查看面团时,银戒指与搪瓷盆相撞,发出类似医疗器械的清脆声响。
4
苹果馅的香气弥漫开来时,陈宇开始讲祖母的故事。他说到“她最后半年“时突然停顿,转而描述起祖母如何用朗姆酒浸泡葡萄干。林悦注意到他搅拌馅料的节奏变了——每顺时针转七圈就会逆时针转三圈,像是遵循某种医疗仪器的频率。
“要尝尝吗?“陈宇舀起一勺馅料,却在递过来时手抖,肉桂粉撒在了林悦的袖口。他急忙用拇指去拂,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他的指腹正摩挲着她的脉搏处。
烤箱定时器突然响起,陈宇如蒙大赦般转身。林悦看见他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像融化的冰糖。
5
派皮在模具里铺展时,陈宇展示了绝技:闭着眼睛捏花边。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指尖动作精准得像个钟表匠。林悦学着他的样子,却把边缘捏成了波浪形。
“这样更好。“陈宇突然睁开眼,“像不像威尼斯的运河?“
他指着派皮边缘的起伏,又说起祖父当年在运河边开的咖啡馆。话题转到“明年春天“时,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转而专注地用牙签在派皮上戳排气孔——每平方厘米恰好九个,排列得如同药板上的铝箔凸起。
6
当苹果派的香气充满整个公寓时,陈宇从冰箱取出个玻璃罐。“祖母的秘制焦糖酱。“他旋开盖子,里面却飘出淡淡的药草味,“需要隔水加热...“
林悦接过罐子时,发现标签背面印着模糊的医院logo。陈宇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只是专注地盯着微波炉转盘上的玻璃碗。焦糖在加热中逐渐变稠,冒出细小的气泡,像他锁骨处随呼吸起伏的那道浅疤。
“有些东西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完整。“陈宇突然说。他舀起一勺焦糖淋在派上,金棕色的液体缓慢流淌,覆盖了那些精心制作的排气孔。
7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餐桌,给苹果派镀上金边。陈宇切第一刀时,银戒指与餐刀相撞,发出清越的颤音。派心的截面露出完美的层次——派皮、苹果层、肉桂布丁层,就像他那些被小心分隔的人生片段。
“尝尝看?“他递给林悦的叉子上沾着一点焦糖,在夕阳下像凝固的琥珀。
甜味在舌尖绽放的瞬间,林悦突然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她抬头看向陈宇,发现他正凝视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无形的药丸。
当夜风吹动窗帘时,陈宇的银戒指在桌布上划出一道细痕。林悦收拾餐具时,在搪瓷盆底发现一行新刻的小字:「时间是最温柔的暴力」——字迹还很新鲜,像是今天刚用叉子刻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