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十年,北方的旱灾在这年持续了将近半载,带走了田间麦苗,带走了河间小溪,留下了枯苗残芽和龟甲纹路,同时带走了桑家的一切,为这不公的世道留下第一抹胭脂。
回到三天前,残阳如血,映照着桑府大门上交叉贴着封条,桑映月拉着弟弟躲在街角的一处阴影处,死死掐住手,才忍住冲出去的冲动。透过封条上的血迹,便可知晓那日的喧嚣,官兵抄家的和骂声,瓷器碎裂声,下人四面走串的窃窃私语声,父母喊冤的凄厉声,历历在目,犹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阴影中,桑映月紧了紧身子,赤红着双眼,捏紧了手中母亲给的半块玉珏,蹲下身子,替弟弟拍去衣襟上的草屑。手指轻轻颤抖,将眼泪憋了回去。“阿远,别哭,我们一定会……会回来的。”
年仅10岁的桑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抓紧手中最后一块松子糖哽咽道。“阿姐,一定会的。”
映月牵起弟弟手,扯出一丝笑意,将怀里的仅剩饼子拿出来掰成两半:“吃吧,先填填肚子。”说罢将另一半塞在桑远手里。
“阿远再忍忍,等天黑透了,我们再出发去找点吃的。”
“嗯”
暮色渐沉时,桑映月带着弟弟抄近道绕到桑府后墙。将一摞秸秆挪开漏出一处洞口,桑映月陷入沉思,这处还是幼时和丫鬟们玩闹发现的秘密通道,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回望故园的唯一途径。爬进去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腐坏的茶花香,映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花枝败叶,那是母亲的最爱,如今却腐败化成泥碾在官兵的靴底。接着直奔父亲的书房而去,碎瓷片扎进脚心也浑然不觉。
在书房翻找片刻,果然在暗格中找到了那封未写完的书信——外祖父在杭州的地址。父亲挺拔的字迹在末尾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的寥寥几笔:“爱女亲启:当你展此血书,恐为父已没,勿悲,速找漕运账簿第三十六卷夹层,有汝及笄贺礼地契。青州铺面虽小,凭汝聪慧当知‘锦字纹’账册玄机。今岁贡缎之争,永昌号屡次发难,若有不测,速往杭州寻...“
“阿姐!“桑远突然压低声音惊呼。院墙外传来马蹄声,桑映月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两人屏息缩在断壁残垣间躲藏。直到周边的马蹄声远去,桑映月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丝丝血痕。
回过神来,桑映月抓紧时间找出地契,取出妆奁底层母亲年前留给自己的玉簪,匆匆离去。
子夜时分,两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城西的乱葬岗。桑映月用树枝刨开新土,终于在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前崩溃大哭。母亲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着丝毫没有往日的朝气,而身侧的父亲右手三指不翼而飞——那是为了逼问“锦字纹”的下落受得苦楚。
“阿远,记住,害死爹娘的不是朝廷。“她抓着弟弟的肩膀,声音嘶哑得不像少女,“是陈家背后的大人物,就因为我们桑家的锦字纹抢了他们的贡缎生意,短了他们的财路。”
一侧默默含泪的桑远突然扑到母亲身上,从母亲掌心里抠出个东西——半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可见它的主人有多疼惜它。桑映月呼吸一滞,这是外祖父当年给母亲的嫁妆添箱钱,向来贴身收着。
“走,去杭州。“桑映月蹲下将铜钱穿进玉珏红绳中,将它一并收在手中,声音淬了冰,“外祖父是织造局旧人,只要我们能活着走到……”
“阿远,此次路途遥远,你要受苦了。”
“阿姐,我不怕苦,只求阿姐不要抛下阿远。”
“阿远相信阿姐,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