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苏锦绣的指尖在发布台边缘微微发颤。冷色调的LED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背后巨幕的“长江半导体“LOGO上,那抹中国红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很遗憾,由于ASML拒绝提供EUV光刻机...“她的声音在说到“3nm芯片“时突然哽住。台下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华尔街日报》那个金发记者正歪头和同行耳语,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前排日本记者快速敲击笔记本的声响,像一梭梭子弹打在胸口。
她下意识摸向无名指——那里本该有枚婚戒。三个月前丈夫拿着硅谷offer头也不回离去的画面,与此刻投影仪蓝光里跳动的“技术封锁“警告重叠在一起。
暴雨如注的夜晚,外滩霓虹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锁屏推送刺目地滚动着:“突发:某国商务部将长江半导体等12家中国企业列入实体清单“。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中,对面货车失控的远光灯如白昼般吞噬了她的视野——
“苏锦绣!上课睡觉还流口水,像什么样子!“
粉笔头带着凌厉的弧度击中眉心。苏锦绣猛地直起腰,木制课桌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阳光透过教室泛黄的纱窗,在斑驳的黑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八个粉笔字还带着老师用力过猛的碎屑。
1992年10月16日——破旧日历上这个日期让她胃部痉挛。同桌王晓芳偷偷推来的小圆镜里,映出她十八岁的面容:齐耳短发泛着健康的光泽,额头上一颗青春痘正骄傲地挺立,与2022年镜中那个眼带细纹的自己判若两人。
“既然醒了,就谈谈对十四大报告的理解。“政治老师李爱国敲着教鞭,袖口沾着的粉笔灰簌簌飘落。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窃笑,有人模仿着她刚才趴睡时轻微的鼾声。
苏锦绣站起身时膝盖撞到课桌,真实的疼痛让她彻底清醒。三十年的记忆如泄闸洪水——98年国企下岗潮、01年互联网泡沫、08年奥运圣火在巴黎被抢......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
“报告明确提出...“她的声音起初发飘,却在看到窗外操场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时突然坚定,“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而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
教室里的窃笑渐渐消失。她指向窗外正在施工的远处,“未来三十年,浦东将崛起为东方曼哈顿,互联网将重塑人类生活方式,中国加入WTO后...“这些超越时代的词汇如珍珠般滚落,前排学霸张建军钢笔尖啪地戳穿了笔记本。
下课铃响,班主任王秀兰在走廊拦住她:“你表哥从深圳寄了封挂号信。“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的一角,赫然印着“股票认购证“几个红字。苏锦绣手指一颤——前世表哥抵押房子买的认购证,最终变成一箱箱卖不出去的洗发水堆在阳台上。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父亲苏建国正用格子手帕擦拭二八自行车的座垫。阳光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透出他瘦削的肩胛骨轮廓。苏锦绣鼻腔突然发酸——前世父亲在纺织厂引进德国设备失败后,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就着花生米喝劣质白酒,直到查出肝硬化晚期。
“爸!“她飞奔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触到满掌老茧,“厂里要引进的德国纺织机,它的梭箱定位系统有0.3毫米误差,会导致提花织物...“话到一半突然卡住——父亲眼中闪过的震惊让她意识到,这些数据属于厂里刚签署的保密协议范围。
苏建国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今早刚开完技术论证会,德方保证误差不超过0.1毫米...“他喉结滚动,“锦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远处浦东工地的塔吊正缓缓转动巨臂,打桩机的闷响像时代的心跳。苏锦绣望向父亲工作证上“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的烫金字,突然明白重生赋予她的不仅是弥补遗憾的机会,更是一个改变“中国制造“命运的支点。
暮色中,弄堂里飘来油焖笋的香气。母亲林淑贞系着围裙在公用灶台前翻炒,铝锅里的红烧肉咕嘟作响。苏锦绣摸出口袋里的股票认购证,薄薄的纸片突然重若千钧——这将是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
苏锦绣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穿行在1992年的上海街道。
夕阳的余晖洒在梧桐树叶上,街边小贩推着铁皮车叫卖着白糖糕和油墩子,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火气。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尚未被霓虹覆盖,海关大楼的钟声沉稳地敲了六下。
父亲的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苏锦绣紧紧攥着车座下的铁架,指尖发凉。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晚饭时,家里的12寸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联播》。
“深圳特区加快改革开放步伐,新一轮招商引资政策出台......“
苏锦绣盯着屏幕,记忆翻涌——前世这个时候,父亲所在的纺织厂即将引进德国设备,但最终因技术缺陷导致整批订单报废,工厂资金链断裂,父亲成了第一批下岗职工。
而现在,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爸,厂里这次引进的德国设备,合同签了吗?“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故作随意地问道。
苏建国放下筷子,眉头微皱:“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我......“她顿了顿,“今天听同学说,德国那边最近有一批设备被退货,好像就是纺织机。“
母亲林淑贞从厨房探出头:“锦绣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苏锦绣心跳加速,但面上不显:“前几天在图书馆看了《工业技术》杂志,上面提到过。“
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同还没最终敲定,下周德方代表来厂里做最后测试。“
苏锦绣暗暗松了口气。
还来得及。
饭后,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狭小的空间里,墙上贴着港星周润发的海报,书桌上摆着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床底下还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她存零花钱的“小金库“。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本笔记本,迅速写下几行字:
1992年关键事件:
股票认购证(第一批即将发行,暴富机会)
纺织厂德国设备缺陷(必须阻止签约)
深圳房地产起步(低价购入地皮的机会)
互联网萌芽(中关村、深圳电子市场)
她咬着笔帽,思绪翻飞。
这一世,她不仅要救父亲,更要抓住时代的浪潮!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床,翻出表哥寄来的股票认购证。
前世,表哥听信小道消息,把所有积蓄砸了进去,结果认购证价格暴跌,血本无归。但苏锦绣知道——真正的机会在第二批认购证,而第一批只是预热。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塞进书包,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今天放学后,她要去证券交易所看看。
教室里,同学们正热烈讨论昨晚的《渴望》大结局。
苏锦绣刚坐下,同桌王晓芳就凑过来:“锦绣,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把李老师都震住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前排的张建军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苏锦绣,你什么时候对经济这么了解了?“
她正要回答,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物理实习老师,周振国。“
苏锦绣的呼吸一滞。
——前世的他,是中科院最年轻的半导体专家,却因科研经费不足,最终去了美国硅谷。
而这一世,他们竟然在这里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