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论,从我踏上这片黑沙起,就在心底盘踞、发酵、肆意生长。这片荒域不仅侵蚀肉身,更污染心境。那些无处不在的死寂、绝望、彼此猜忌的气息,仿佛是某种无形的毒素,即使是“百星”境界的我,也无法完全抵御其潜移默化的侵蚀。对陌生的警惕,对善意的怀疑,对一切接近的本能防备,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老妪在身后卖力地挪动脚步,试图追上我。我没有等她,步伐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节奏。对她,我确实有些兴趣——她身上的违和感,那颗奇怪的晶体,以及她在这绝地生存的秘密。但之前在游离境地的种种经历教会了我:与其主动追问,暴露自己的好奇与弱点,不如等对方自己按捺不住。沉默,有时是更好的询问。
“喂——”老妪的声音穿透风沙传来,说话十分吃力,喘息粗重。即使被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身体佝偻摇晃,她依旧顽强地、一点点缩短着与我的距离,最终跟在了我身侧稍后的位置。
“你个女娃子,心肠是铁打的不成?”她拉着破风箱般的嗓子,语速缓慢,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不能……心疼心疼我这把老骨头?”
我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发现了异样。
她体内那原本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生机,此刻竟在缓慢地提升!虽然依旧很弱,但比起刚才濒死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她的脚步虽然仍显沉重,却没有了最初那种迟钝僵硬的感觉,跟上我的步伐竟然不那么费力了。
什么缘由?
我的目光掠过她紧握的树棍,以及她脖颈间那枚毫无光泽的黑紫色晶体。唯一的猜想,秘密恐怕就在这两样东西上。它们或许能在这片掠夺一切的黑沙漠中,为她提供某种特殊的保护或能量补给?
“谨慎是对的。”老妪忽然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她的步子明显更轻松了些,已能与我并肩而行。“在这儿,信任,连这脚下的风沙都比不上。今儿吹过,明儿就换了模样,埋了一切。”
“但……”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看在你刚才没真把老婆子我扔在那儿等死,还算有那么一丁点儿人味儿的份上……”
“我倒是可以发发善心,收留你一晚。”
她说完,似乎在等我的反应,或是感激,或是质疑。
我没有反应。脚步不停,目光平视前方无尽的黑暗与风沙,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怎么?”老妪等了几息,有些恼了,语气变得冲了些,“怕我这老婆子把你骗回去,吃了你不成?”
“虽不知你凭何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还能在这黑沙中不损耗多少。”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我不一样。”
我顿了顿,脚步停下,转过身,正面看向她。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洞穿般的冷静。
“多说一句话,多耗一分力”
“我叫阿离。”我报出名字,简单直接,“若阿婆真是好心收留,便请带路吧。”
老妪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又如此不客气。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脸上露出一种“算我多事”的表情,十分傲气地一扭头,不再看我,拄着树棍,径直朝前走去,嘴里还嘀咕着:“哼!真是碰到个祖宗!”
我不语,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既不过分接近、也不会跟丢的距离。
我们俩就这样一前一后,顶着仿佛永不停歇的煞风黑沙,在这片绝地中跋涉。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单调压抑的黑。但老妪的路线却并非直线,她带着我在那些星罗棋布、奇形怪状的黑岩石林中不断穿行,路径错综复杂,仿佛遵循着某种特定隐秘的规律。若非有人带领,绝对会在这里迷失方向,彻底困死。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座不算高的黑色丘陵。
老妪带着我翻过丘陵。奇异的是,刚一越过丘陵顶部,身后那种无孔不入的狂风和扑面的黑沙,骤然减弱了大半!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煞气,但已不再是那种能将人撕碎的程度。
丘陵之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乱石更多。
老妪在一堆看似毫无特殊的巨大黑岩石前停下。
“进来。”老妪低声说了一句,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我略一迟疑,神识悄然探入缝隙,感知到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并无明显的危险气息。于是也跟着侧身进入。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前方老妪缓慢的脚步声和树棍点地的轻响。空气冰冷,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但奇怪的是,那种侵蚀性的煞气在这里完全感知不到了。
我们在黑暗中向下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甬道逐渐平缓开阔。然后,我看到了前方一丝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昏黄光亮。走近,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天然山洞,约莫两三丈见方,洞顶不高。洞壁是粗糙的黑岩,地面还算平整。
洞内唯一的光源,是放置在一块稍微凸起的岩石上的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烛光如豆,勉强驱散了洞内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在岩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除了这根蜡烛,洞内空无一物。没有铺垫,没有器具,甚至连一根枯草都没有。简陋寒酸到了极点,却也异常干净,一种毫无生气的干净。
就在我打量这个简陋到极致的栖身之所时——
身后,毫无征兆地,掠过一阵十分突兀的气流!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我的后颈!
我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前已经自行反应!左手如同闪电般向后一探,五指精准地牢牢抓住了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在挣扎的小东西!
触感奇怪,力道不小。
我将手收回到眼前。
烛光下,我看清了手中的“袭击者”。
这是一个……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生物。
大小如同一只成年猫,但身体滚圆滚圆的,像个毛球。全身覆盖着厚厚的绒毛,颜色在昏黄烛光下看不真切,像是灰白色,又掺杂着些许黑灰。它正冲我龇牙咧嘴,露出尖细的小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样子有几分像猫,但……
它的耳朵异常巨大!不是猫耳的三角形,而是更接近某种长耳朵玩偶的样式,软软地垂在脑袋两侧,此刻因为愤怒或惊慌而急速地扑扇、抖动着!扇动的力道不小,打在我的手背上,竟有些微的刺痛感。
最奇特的是,它没有明显的四肢!至少在厚厚的绒毛下看不到爪子的形态,整个身体就是一个毛茸茸的球,只在下方似乎有用以挪动的短小凸起。
它的眼睛是一种纯净的、宛如冰海深处的湛蓝色!此刻因为怒气而瞪得圆圆的。
而它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呈五瓣花形状的天然纹饰!那纹饰因它的激动,在缓慢地流转着剔透的冰蓝色光芒!
“快把它放下!”老妪急切的声音响起,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从我手里接过那个小东西,神情紧张,“哎哟哟~你这莽撞丫头,抓疼它了!快松手!”
我顺从地松开了手。
老妪小心翼翼地将那毛茸茸的小兽抱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用枯瘦的手掌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它的背毛,嘴里发出“哦哦”的安抚声。
那小兽的表情堪称“丰富”。它先是在老妪怀里委屈巴巴地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呜咽,蓝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在告状;然后又猛地转过头,冲着我再次龇出小牙,“哈!”地叫了一声,尾音上翘,充满了挑衅和“你等着”的意味。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被家长撑腰后立刻嚣张起来的小孩。
“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那小兽。同时,我隐蔽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刚才抓过它的手掌,上面残留着几根极其柔软细腻的绒毛,触感奇妙。“蚩荒派来的小探子?”
“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东西罢了。”老妪的声音低了下来,抱着小兽慢慢走到蜡烛旁,靠着岩壁坐了下来。她的话语里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叹息?“跟老婆子我一样,在这鬼地方捡了条命,苟活着。”
“来,霄霄……乖乖呆在这儿,那个人不会伤害你的~”她将小兽轻轻放在靠蜡烛较近的、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继续用手抚摸着它的脑袋和耳朵。
那叫“霄霄”的小兽似乎真的被安抚了,它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蓝眼睛眯了起来,身体蜷缩成更圆的一团,竟然就这样在老妪有节奏的抚摸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眼看就要睡着了。
“这里不会让你的能量流失。”老妪这才转而对我说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不必那么警惕,撑着结界了。”
“这山洞虽然离‘蚩荒’的地盘很近,但只要晚上不出去,不弄出大动静,不泄露生机气息,它们通常是不会进来的。”
我依言,但并未完全放松。我走到洞内另一侧,找了一块相对平坦、靠墙的石头坐了下来。同时,我将神识放到最敏感的程度,仔细感知着这个山洞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气息。
的确有些不同。
外界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剥夺、侵蚀生机与能量的“煞”之力,在这山洞内部,竟然被奇异地隔绝!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但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对我造不成实质性的持续消耗。
洞内也没有任何具有攻击性或危险气息的东西存在。除了……眼前这一老一小。
寂静在烛光摇曳的山洞中蔓延。只有霄霄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与对面靠墙而坐的老妪对视。
她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锐利戒备,也不是刚才安抚霄霄时的温柔,而是变得深沉、平静,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与交锋。
“就因为我刚才顺手,没让你被埋在沙里,”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洞内回荡,“你就冒着暴露这个栖身之地、甚至是引狼入室的风险,收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星阶者’?”
我的目光扫过安睡的霄霄,又回到她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在这种地方……”
“若是把我这个看起来还有点‘油水’的陌生人,直接交给附近巡逻的‘蚩荒’势力……”
“你和你这个小东西,说不定……能换来更舒服些的活法。”
“呵呵呵——”
老妪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苦涩。
“没错,小娃娃说得……一点儿没错。”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这儿,把你这样一个看着就不一般的‘货’交出去,确实……能换不少好处。说不定,老婆子我还真能搬出这个鬼地方,找个有瓦遮头、不用天天吃沙子的地方养老呢。”
然而,她话锋一转,脸上那种略带戏谑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可是……”
“一个明明已是‘百星’境界的强者……”她的目光像是无形的探针,在我身上缓慢扫过,“竟然会流落到这种连低阶游民都活不下去的黑沙绝地,还口口声声说只是想找个安生的地方歇脚?”
“这样一个星阶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轻柔,却字字冰冷,“不知道……对于‘蚩荒’的那些大人物来说,究竟是一块意外之喜的肥美‘食物’……”
“还是一剂能让他们肠穿肚烂、元气大伤的‘毒药’。”
她将“食物”和“毒药”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反应。这是赤裸裸的试探,也是一种威胁,她在暗示,她看穿了我的虚实与危险,并不是毫无筹码。
“是不是毒药又有什么关系。”我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同样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接着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蚩荒’派的小喽啰的确对付不了我。”
“但……不代表它们背后的首领,或是闻讯而来的更强者,对付不了。”我的声音渐冷,“更何况……”
我的眼神微微一变,目光如同实质般锐利地钉在了她那只始终紧握着树棍的手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她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骨节。
“与其把我这块不知是肥肉还是烙铁的东西,交出去,让别人得利,还要担心是不是会被反咬一口,或是分赃不均……”
我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抬起,与她对视,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
“不如自己留着,慢慢享受,不是更好么?”
“享受”二字,我说得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山洞中,带起一股无形的寒意。
老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抓着树棍的手,手指微微松了松。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悄然消褪了一丝。
然后,她无奈般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疲惫与自嘲的微笑。她不再将树棍作为武器般紧握,而是将其从身侧移开,平放在自己的双腿之上,用那只枯瘦的手,像抚摸珍宝一般,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木质表面。
一声长长叹息,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老啦~真的是老啦~”
“心里头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是一点儿也瞒不过你们这些眼睛贼亮的小娃娃们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