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秘谷叩天录
冰冷、粘稠、沉沦……
意识如同沉在万丈寒潭之底，四周是猩红的锁链虚影缠绕，是兵俑石拳粉碎胸骨的剧痛，是天穹之上那惊鸿一瞥、冰冷运转的牧武星图带来的无尽绝望。
“呃……”陈尘猛地抽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胸口的伤，火辣辣的痛楚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没有冰冷的雨，没有刺鼻的血腥与硫磺。入眼是柔和的光线，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带着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湿润，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甘泉流入干涸的肺腑，连左肩蚀骨毒的阴冷感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清香的干草铺上。环顾四周，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洞壁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洞顶有缝隙，天光透入，照亮了洞内。篝火在角落静静燃烧，驱散着石洞深处传来的微凉湿气。
白芷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为一个枯瘦的身影换药。那是苦玄大师。哑僧躺在另一堆干草上，脸色依旧金纸般惨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被他自己生生撕裂的伤口，此刻被捣碎的、散发着浓郁清香的绿色草药厚厚覆盖着，但依旧能看到那深可见骨的恐怖轮廓，以及伤口边缘皮肤下隐隐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丝青色光晕。
“醒了？”白芷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手上动作依旧轻柔。“别乱动，你胸骨裂了，左肩的毒也还没清干净，只是暂时被此地的气息压制。”
陈尘依言，不敢有大动作。他感受着体内。那股被猩红锁链引动、狂暴冲击的蚀骨毒气，此刻如同被温水包裹的冰块，虽然依旧存在，却失去了那股刺骨的阴寒和冲击力。更让他震惊的是，此地弥漫的“气”！
不再是污浊、粘稠、带着猩红枷锁虚影的灵气。这里的“气”纯净、活泼、充满了勃勃生机！它主动地、温柔地渗透进他的身体，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骨骼，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甚至让他被苦玄撕裂清气裂缝时短暂感受到的那股“清气”更为精纯、温和！在这股纯净之气的冲刷下，他隐隐感觉丹田中那颗受创的内力核心（武道之基）都似乎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凝实。
这就是苦玄大师拼死也要带他们来的地方？葬神渊深处的守墓人秘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静静躺着那枚从兵俑核心碎裂后得到的灰白色玉石碎片——牧武七十三号。碎片冰凉，那冰冷的、非人的“牧武”印记，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
“这是…什么地方？”陈尘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守墓人的药庐，也是…葬神渊内少数未被彻底污染的‘清气源眼’之一。”白芷终于转过身，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嘴唇有些发白，显然救治两人消耗巨大。她看了一眼陈尘手中的碎玉，眼神复杂。“苦玄大师醒来过片刻，只说了‘叩天录’三个字，又昏过去了。”
叩天录？
陈尘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苦玄在寒山寺佛殿前，以血画符镇压魔徒时使用的“金刚镇魔咒”，那核心的仙文古篆，以及他最后撕开左肩封印引动清气的恐怖威能。这《叩天录》，莫非就是守墓人传承的核心？是能对抗那猩红锁链、甚至…对抗“牧武”的力量？
就在这时，苦玄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声响。
“大师！”陈尘和白芷同时凑近。
苦玄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目光涣散，似乎在努力聚焦。他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向陈尘，又艰难地指向石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只有一片爬满青苔的石壁。
陈尘强忍伤痛，在白芷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到石壁前。石壁看似普通，但当他靠近时，手中那枚“牧武七十三号”碎玉和一直放在身旁的暗铜棍，同时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嗡…嗡…
共鸣！
陈尘心中一震，下意识地伸手抚摸那片青苔覆盖的石壁。入手冰凉湿润，青苔下似乎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种金属的质感？他用力拂去表面的青苔和湿泥。
一片暗沉、非金非石的壁面显露出来。壁面光滑，上面布满了无数细密、复杂、扭曲到极致的刻痕！这些刻痕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流动的、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道韵的轨迹，如同将天地间最本源的呼吸、星辰运转的规律、乃至生命的脉动都浓缩其中！仅仅是注视，就让人头晕目眩，心神仿佛要被吸入一个无尽的漩涡。
更让陈尘心跳加速的是，当他凝视这些刻痕时，体内那根暗铜棍传来的温热感骤然增强，棍身上的龙鳞纹路仿佛在呼应般微微发亮。而他丹田中那颗受创的内力核心，竟不受控制地随着壁面刻痕的某种韵律，开始极其缓慢、微弱地自行运转起来！每一次运转，都贪婪地汲取着秘谷中精纯的清气，修复自身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这…这就是《叩天录》？”陈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根本不是一本书，而是一面蕴藏了无上大道的道痕之壁！
苦玄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声，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他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尘，又艰难地移向那面道痕壁，最后，目光落在了陈尘手中的“牧武”碎玉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急迫、警示，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白芷看着苦玄的眼神，又看看道痕壁和陈尘手中的碎玉，冰雪聪明的她瞬间领悟：“大师的意思是…让你…以这‘牧武’碎玉为引…参悟这《叩天录》？”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担忧。这碎玉是枷锁的证明，用它去参悟对抗枷锁的法门？
苦玄用尽最后力气，重重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随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陈尘握紧了手中的碎玉，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强行冷静下来。苦玄大师拼死将他们带到这里，又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指引他参悟《叩天录》，必然有其深意。这“牧武”碎玉，是枷锁的证明，是牧场的编号…或许，也是最了解这枷锁本质的“钥匙”？
他盘膝坐在道痕壁前，将暗铜棍横放在膝上。棍身的温热和龙鳞的低鸣，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深吸一口秘谷中精纯无比的清气，陈尘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沉入那颗缓缓旋转、汲取清气修复自身的内力核心。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的内力，如同最纤细的探针，缓缓注入手中的“牧武七十三号”碎玉！
嗡——！
碎玉猛地一震！一股冰冷、僵硬、带着强烈禁锢和编号印记的意念，如同毒蛇般瞬间沿着陈尘的内力反噬而来！这股意念充满了“秩序”和“圈养”的冰冷感，试图冻结他的内力，侵蚀他的神志！
剧痛传来！陈尘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牙坚持，不仅没有撤回内力，反而以《残阳诀》的焚劲死死顶住这股冰冷意念的侵蚀！同时，他强忍着痛苦，引导着这股混合了自己内力、碎玉冰冷意念以及被其引动的、来自秘谷清气的复杂能量流，缓缓地……投向面前那布满玄奥道痕的石壁！
如同水滴投入滚油！
就在这股混合着“枷锁”与“清气”的能量流触及道痕壁的瞬间——
轰！！！
整个石洞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道痕壁上那无数细密、扭曲的刻痕，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光！光芒流转，不再是苦玄撕裂自身时那种狂暴的净化之力，而是一种深邃、浩瀚、仿佛包容了宇宙洪荒、万物生灭的宏大意志！青光如同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流动的符文、星轨、以及难以名状的天地至理，在壁面上奔腾流淌！
陈尘注入的那股混合能量流，在接触到这浩瀚青光的刹那，如同投入熔炉的杂质，其中的冰冷“牧武”意念瞬间被青光包裹、解析、涤荡！而其中属于陈尘的内力和精纯清气，则被青光温柔地接纳、引导，沿着道痕壁上某一条极其细微、极其玄奥的轨迹，开始缓缓运转！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伴随着那轨迹的运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陈尘的脑海！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枷锁缠灵，非天意，乃窃道之蠹…”
“…叩问苍天，何弃吾武？…”
“…以身为薪，燃道之火，焚枷断锁…”
“…纳清淬浊，逆炼金丹，叩开天门…”
古老、苍凉、不屈的意念，混合着对天地法则的质问，对武道枷锁的控诉，以及…一条充满荆棘却直指超脱的修炼法门，疯狂地烙印在陈尘的灵魂深处！这不仅仅是心法，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传承，一种源自被遗弃、被禁锢、却永不屈服的武道意志——《叩天录》！
陈尘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他的意识在这股浩瀚洪流的冲击下，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膝上的暗铜棍发出低沉的龙吟，温润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竭力护持着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他遵循着那洪流中引导的轨迹，下意识地开始运转《叩天录》的法门。秘谷中精纯的清气如同找到了归宿，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沿着一条全新的、更加玄奥复杂的路径运转，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丹田核心。左肩的蚀骨毒气在这股纯净、浩大的新力量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被迅速逼退、压制！
然而，就在陈尘初步稳住心神，开始艰难地梳理那庞大信息，尝试引导《叩天录》法门运转周天之际——
异变陡生！
石洞之外，原本晴朗的秘谷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漠然、仿佛高踞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恐怖意志，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秘谷！
紧接着，在陈尘因运转《叩天录》而被强行拔高到极限的灵觉感知中，石洞上方的虚空……裂开了！
一只巨大无比、冷漠到不含一丝情感、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轮转的……金色巨瞳虚影，缓缓在虚空中凝聚、睁开！
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山石，穿透了藤蔓，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石洞之内，落在了正在运转《叩天录》的陈尘身上！
天道……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