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沈墨带着满箱素材和一身疲惫,踏出了国际到达的闸口。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加上时差,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出发前清亮许多——那是一种找到了答案后的松弛。
小米早早等在接机口,看到她立刻挥手,接过她的登机箱:“墨姐,辛苦了!车在外面。”
坐进车里,小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汇报:“墨姐,你不在这些天,工作室这边一切正常。就是……陆老师那边问了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墨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有什么事?”
“没说具体事,就是问。”小米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你走的第三天,他让助理送了个挺沉的箱子过来,说是给你工作室的‘补给’。我按你之前说的,没拆,放你办公室墙角了。”
沈墨“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可能是王雯那边又塞来的什么推广产品。
回到工作室,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定影液、旧木头、还有一丝她常用的雪松味消毒水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先处理了积压的紧急邮件,然后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印着某高端电器品牌Logo的硬纸箱上。走过去,用裁纸刀划开。
里面是一台最新型号、堪称专业的半自动咖啡机,旁边还配齐了不同产地的咖啡豆、磨豆机、拉花缸,甚至还有一叠印着卡通猫爪图案的滤纸。箱子里附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
「沈老师,鉴于你工作室的咖啡水平长期在‘提神’与‘致命’之间徘徊,特此援助。 PS:猫爪滤纸是买豆子送的,绝非本人审美。——陆」
沈墨拿着那张便签,看着那台线条冷硬、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咖啡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工作室的胶囊咖啡机确实是小米图便宜买的,味道……一言难尽。
她沉默了几秒,动手将咖啡机搬出来,接水,插电,研究了一下操作界面。然后挑了一包标注着“中深烘,坚果巧克力风味”的豆子,舀了一些进磨豆机。
机器预热的声音低沉而稳定。磨豆声响起,浓郁的咖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比她之前那台机器制造出的焦糊味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给自己做了一杯意式浓缩。油脂丰富,香气醇厚。她端着小小的杯子,靠在操作台边,慢慢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长途飞行的疲惫。
这感觉……不坏。
几天后,沈墨开始着手“时空絮语”项目的后期制作。国外的随拍素材很丰富,但她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无法将那些碎片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叙事线。
她把自己关在后期室,对着巨大的显示器,一遍遍筛选、排列、调整。烦躁感再次隐隐浮现。
下午,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陆言深探进头来,手里晃着一个U盘:“沈老师,听说你回来了?我来交流下海外见闻,顺便……探讨下人生?”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灰色连帽卫衣,运动裤,头发柔软地塌着,像是刚睡醒。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表情。
沈墨从屏幕上抬起眼,没说话。
陆言深自顾自地走进来,很自然地将U盘放在她桌角:“王姐让我送来的,下个季度的宣传计划草案,让你先过目。”他目光扫过她屏幕上那些异国风情的照片,挑了挑眉,“哟,成果颇丰啊。有拍到什么有趣的猫吗?”
“没有。”沈墨收回目光,继续调整色阶。
陆言深也不在意,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至于打扰她、但又无法被忽视的距离。他看着她快速操作软件,手指在数位板上精准移动。
“遇到瓶颈了?”他忽然问,语气难得地正经。
沈墨动作不停:“常态。”
“我看你这组片子,”陆言深指了指屏幕上一张桥洞下废弃码头的照片,“光影和构图都没得说,单张看都是精品。但堆在一起,像一盘散落的珍珠,少了根线。”
沈墨的手指顿住了。他精准地说出了她正在苦恼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他。
陆言深摸了摸鼻子:“呃,我就是随口一说,班门弄斧了。”
“继续说。”沈墨道。
陆言深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身体坐直了些:“我觉得吧,你这主题是‘时空絮语’,重点可能在‘絮语’上。就是那种……细微的,连续的,悄悄话一样的感觉。”他试图比划,但手势有点笨拙,“你现在这些片子,古典的,现代的,衰败的,新生的,对比都很强烈,像在吵架。或许……可以试试找找它们之间那种更隐蔽的、流动的联系?”
他边说边观察沈墨的表情,见她没有不耐烦,才继续道:“比如,古老建筑墙上的涂鸦,现代美术馆玻璃上映出的教堂尖顶,或者……你之前拍我那种,‘裂隙’里透出来的光?就是那种,时间不是割裂的,是互相渗透的感觉。”
沈墨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她快速拖动照片,将一张古老石墙上斑驳雨痕的特写,与另一张现代建筑光滑玻璃上反射的流动云彩并置。
然后,又尝试将印刷厂那些光影字符,与市场里色彩斑斓的香料并置。
一种新的、更微妙的叙事可能性,似乎开始显现。
她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新建了几个组合文件夹。
陆言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找到思路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没再出声打扰。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拿起旁边一本她常翻的摄影期刊,随意地翻看着。
后期室里只剩下沈墨操作电脑的声音,和期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沈墨才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初步的编辑思路,终于理顺了。
她转过头,发现陆言深还坐在那里,期刊看完了,正低头用手机玩着消消乐,屏幕调成了静音。
“你怎么还在这?”她问。
陆言深抬起头,收起手机,笑得有点无辜:“等你请我喝杯咖啡啊,沈老师。我送了那么贵的机器,总得验验货吧?”
沈墨看着他,没动。
陆言深叹了口气,自己站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到咖啡机前,一边操作一边说:“算了,看来还得自力更生……沈老师,你豆子偏好哪种?还是坚果巧克力?”
沈墨看着他流畅地磨豆、压粉、萃取,动作居然很熟练,不像新手。
“你还会这个?”
“生存技能。”陆言深头也不回,“剧组熬夜标配。”他将做好的两杯咖啡端过来,递给她一杯,“尝尝,看在‘深蓝’推荐的这个豆子份上。”
沈墨接过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深蓝?”
“啊?”陆言深眨眨眼,一脸自然,“哦,就一个挺有名的美食博主的网名,他推荐的豆子都不错。”他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满意地眯起眼,“看来我这‘补给’送得挺及时。”
沈墨垂下眼,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是巧合吗?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醇厚的香气在口中蔓延。她没有再追问。
两人各自喝着咖啡,一时无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水泥地上投下平行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一种奇异的、并不令人讨厌的安静。
沈墨忽然意识到,这个充斥着冰冷机器和专业书籍的空间,这个她一向视为绝对私密和高效的工作领域,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并没有让她感到被侵犯或烦躁。
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仿佛这里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安全屋。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悸。
她放下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宣传计划我晚点看。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逐客令下得明确。
陆言深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把杯子拿到水槽冲洗干净放好。“行,不打扰沈老师创造艺术了。”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楼下那猫,我把它发展成‘线猫’了,以后这片区有什么风吹草动,它负责汇报。”
沈墨:“……出去。”
陆言深笑着带上了门。
后期室重新恢复寂静。沈墨看着屏幕上刚刚理顺的照片序列,又看了看墙角那台安静伫立的咖啡机。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依赖感,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缠绕上她习惯了一个人支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