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翔吼完自己编的“大作”，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自信光芒看向子熙：“怎么样？帅不帅？”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听众的认可。
子熙的笑声渐渐平息，她放下捂着嘴的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和笑意。她看着浩翔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很认真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用刚学会不久的中文词汇评价：“帅！酷！”虽然发音带着点软糯的异国腔调，但其中的真诚和赞赏毫无保留。
浩翔立刻像被打了鸡血，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两下：“哈哈！我就说嘛！”他重新爬上木箱，挨着子熙坐下，把那张宝贝演出通知在她面前又摊开了一点。“我要唱这个！唱Rap！让全校都听到！”他指着通知上“才艺展示”那几个大字，小脸上写满了憧憬，“站在大台子上，下面好多人，灯光‘啪’一下打过来……”他模仿着聚光灯的样子，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罩住自己，“然后我就开始‘Yo Yo!’，所有人都给我鼓掌！嘿哈！”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鲜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闪亮的舞台和台下热烈的掌声，激动得小拳头都攥紧了。子熙看着他闪闪发亮的侧脸，听着他充满向往的描述，大眼睛里也渐渐浮起一层朦胧的光彩。舞台……灯光……掌声……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就像浩翔刚才说的Rap一样，有些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她想起了在韩国时，电视里看到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偶像，在巨大的舞台上唱歌跳舞，台下是无数挥舞的手臂和欢呼声。
“子熙，”浩翔忽然转过头，热切地看着她，“你呢？你表演什么？跳舞吗？”他记得她说过喜欢跳舞，也看过她跟着音乐轻轻摇摆的样子，像只优雅的小天鹅。
子熙被他问得一怔，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和犹豫。她喜欢跳舞，在韩国的儿童舞蹈班学过一些基础，跟着电视学过偶像的动作。但是……一个人站在全是陌生人的大台子上表演？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怯意，像小小的蜗牛缩回了触角。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不确定：“我……不行……怕……”
“怕啥子嘛！”浩翔立刻打断她，带着重庆崽儿特有的爽直，“有啥子好怕的！你看你跳舞多好看！”他学着子熙之前教他的一个简单手势，手腕翻转，动作虽然笨拙，但眼神充满了鼓励，“你就跳！像那天你教我的那样！转圈圈！肯定好看惨了（好看到极点）！”
子熙被他笨拙的模仿逗得又想笑，心里的紧张感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她看着浩翔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真的……可以吗？
“而且！”浩翔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有办法！”他又一次跳下木箱，跑到那个宝贝饼干盒旁边，这次他没有拿卡片，而是把手伸到盒子最深处，摸索着。
子熙好奇地探身张望。只见浩翔费力地从里面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各种废弃材料、硬纸板、透明胶带、甚至还有几根冰糕棍和小木片组装起来的“模型”。它结构歪歪扭扭，胶带缠得乱七八糟，涂着五颜六色、早已干裂剥落的颜料，看起来简陋得有些滑稽，但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小小的舞台：有台面，有像模像样的幕布（用一小块红布头充当），甚至台前还用铁丝弯了两个歪斜的支架，上面粘着两个小小的、涂成黄色的圆球，大概是代表聚光灯。
“看！”浩翔献宝似的把小舞台模型小心翼翼地捧到子熙面前，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一点点的紧张，“我自己做的！我们的秘密舞台！”他用手指着模型中央那个小小的平台，“你看，这里是表演的地方！这里，”他指着那两个黄色的小圆球，“是灯！一亮起来，就‘啪’！跟真的一样！”他又指着模型后面用纸板卷成的简易柱子，“这是幕布，可以拉开！”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模拟着拉开“幕布”的动作，眼神专注认真，仿佛那真的是一个即将上演精彩剧目的神圣舞台。模型做得粗糙，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但在浩翔充满热情的描述和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这个小小的、用垃圾堆里捡来的材料拼凑的舞台，仿佛真的被赋予了生命和魔力，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子熙的目光完全被这个小小的舞台模型吸引了。她微微张着小嘴，从木箱上滑下来，蹲在浩翔身边，凑近了仔细看。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那个代表着聚光灯的小黄球，又摸了摸充当舞台地板的硬纸板，仿佛在感受它的质感。她抬起头，看看浩翔，又看看模型，再看看眼前这个被集装箱和钢铁巨桥环抱的、开阔而粗粝的“秘密基地”，再看看远处那奔流不息、裹挟着泥沙和汽笛声的长江。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她小小的胸腔里涌动。浩翔的舞台模型是那么微小，那么脆弱，和眼前壮阔的江景、庞大的货轮、沉重的钢铁结构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然而，正是这种渺小与宏大的并置，这种在荒凉角落凭空“建造”出一个梦想舞台的举动，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点燃了她心底某种沉睡的东西。
浩翔还在兴奋地讲解着他设计的“灯光效果”，用嘴模仿着开关的声音：“啪嗒！灯亮啦！看！”他凑近那两个小黄球，鼓起腮帮子使劲吹气，仿佛这样就能让灯光更亮些。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江风穿过钢铁骨架呼啸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凉意，吹动了子熙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浩翔手中那个摇摇晃晃的模型舞台。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模糊的、遥远的韵律，也许是远处货轮引擎的低鸣，也许是江水拍打堤岸的节奏，也许是风吹过钢铁缝隙发出的呜咽。
这混杂的声音，这简陋却充满诚意的舞台模型，浩翔那双亮得惊人的、写满“相信我”的眼睛，还有眼前这片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江天……所有的一切，瞬间击中了子熙心中某个柔软而敏感的开关。
她没有说话。在浩翔还在努力吹亮他的“聚光灯”时，子熙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木箱前面的那块相对平整的水泥空地上，面对着浩荡的长江和浩翔手中那个小小的舞台模型。
她小小的身姿挺拔起来，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刚才的怯意和迷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她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在捕捉风中那若有似无的节奏。几秒钟后，她再次睁开眼。
然后，她动了。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言语。她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某种韵律。她的脚尖轻轻点地，身体随之轻盈地旋转起来。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夏花，在江风中舒展开来。她的手臂舒展，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划出优美而流畅的弧线。她的动作并不复杂，甚至带着孩童的稚气，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每一个眼神的流转，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
她时而像被风吹拂的柳枝，柔韧地摇曳；时而又像被水流推动的精灵，脚步轻盈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滑动；时而踮起脚尖，仿佛要触摸头顶钢铁巨桥投下的光影；时而又微微屈膝，像是要感受脚下大地的脉动。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小的身体成为了表达某种纯粹情感的唯一通道。江风是她的伴奏，奔流的江水是她的背景，废弃的集装箱和冰冷的钢铁是她的舞台布景。阳光透过铁架的缝隙，在她旋转的身影上跳跃，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浩翔完全看呆了。他手里还捧着他那个歪歪扭扭的舞台模型，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呼吸，忘了说话。他刚才还在模仿Rapper的样子，觉得自己很“酷”，可现在看着子熙的舞姿，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超越语言的、直达心灵的美。她的舞动，像一首无声的诗，一幅流动的画，让这个粗粝的角落瞬间变得无比圣洁。
子熙跳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观众。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回应着风的呼唤，水的流动，和心底那被浩翔点燃的、对舞台朦胧的渴望。她的动作越来越舒展，脸上的神情专注而安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刻，她不再是被语言障碍束缚的异国小女孩，她是这片小小天地间唯一的、发光的主角。
当最后一个旋转结束，她稳稳地停下，微微喘息，裙摆缓缓落下。江风依旧在吹，汽笛声悠长地回荡。她站在那儿，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如同浸在水里的星辰，看向还捧着模型、一脸呆滞的浩翔。她不需要说话，刚才那无声的舞蹈已经说明了一切。
浩翔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冲上脑门，让他浑身都兴奋得微微发抖。他“噌”地一下也跳起来，几步冲到子熙面前，也顾不上他的宝贝模型了，随手把它小心地放在旁边一个木箱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我的天！太霸道了！太好看了！你跳得……跳得像仙女！比电视上的还好看！真的！真的！”
他围着子熙转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震撼和赞美，最后只能竖起两个大拇指，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雄起！子熙！雄起！”这一次，他喊得无比真诚，充满了力量，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鼓励都灌注进这两个字里，送给她。
子熙看着他激动得发红的脸和挥舞的双臂，听着他再次喊出的、充满力量的“雄起”，这一次，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一股暖流伴随着巨大的勇气，从心底涌上来，冲散了最后一丝犹豫。她的小胸脯也挺了起来，学着浩翔的样子，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用尽她最大的力气，对着奔流的长江，对着这个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也对着那个承载着梦想的小小舞台模型，清脆而响亮地喊出了她刚刚学会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热血词汇：
“雄——起——！”
她的声音不像浩翔那样石破天惊，带着小女孩特有的清亮和一丝生涩，但在浩荡的江风中，在钢铁巨桥的阴影下，在浩翔惊喜万分的目光里，这两个字，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