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张首芳这一生,最恨三样东西:雪,算盘,和张作霖。

民国十七年冬天,奉天大帅府。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沈阳城埋成了白的。张首芳站在大帅府东跨院的廊檐底下,手里攥着一封刚从BJ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就六个字:“父帅归,速来见。”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把电报折好,塞进袖口里。

丫鬟春草端着一碗热姜汤过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去:“大小姐,您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外头冷,老爷那边……”

“他不是我老爷。”张首芳没接那碗姜汤,声音冷得像廊檐上挂着的冰溜子,“他是我爹。可这世上,哪有爹让人拿枪逼着自己亲闺女的?”

春草不敢接话,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张首芳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搁屋里去吧,我一会儿喝。”

春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张首芳说:“去把那件灰鼠皮袄找出来,一会儿去前头见他,我不能让他瞧出我过得不好。”

“哎。”春草赶紧进了屋。

张首芳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扫雪的佣人把积雪一铲一铲地往墙角堆。那雪白得晃眼,像极了九年前她出嫁那天盖在嫁妆箱子上的白布。

九年前,她十六岁。

那天也是冬天,也下着雪。她记得清清楚楚,张作霖坐在帅府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拨拉着一个紫檀木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爹,我不嫁。”张首芳站在厅中央,腰杆挺得笔直,“鲍家那个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全奉天城都知道,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您让我嫁过去,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张作霖头也没抬,手指继续拨着算盘珠子:“鲍贵卿手里有三个师,驻防在吉黑边界。爹要南下,后院不能起火。”

“所以就拿我去堵枪眼?”

“你是我张作霖的闺女。”张作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冬天里蹲在树杈上的鹰,“我张作霖的闺女,嫁给谁都是下嫁。他鲍家敢亏待你,老子回头就灭了他满门。”

张首芳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掉下来。她知道哭没用,她爹这辈子最烦人哭。她娘当年哭瞎了眼睛,也没能把这个男人的心哭软过半分。

“我娘走的时候,您在哪?”张首芳突然问了一句。

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旁边站着的副官和佣人全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张作霖的手指停在算盘上,那算盘珠子忽然就不响了。

沉默了很久。

“滚出去。”张作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张首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张作霖,你记着,你今天卖了我,往后就别指望我叫你一声爹。”

她说完这句话就出了门,身后传来算盘砸在墙上碎裂的声音,紫檀木的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像放了一串鞭炮。

第二天,花轿就抬进了帅府。

鲍家的排场摆得很大,光聘礼就抬了三十六抬,红绸子从大南门一直铺到小西门。整个奉天城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说大帅嫁闺女,那叫一个气派。

张首芳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唢呐声、人群的喧闹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她就不是张首芳了。她是鲍家的媳妇,是张作霖放在鲍贵卿枕边的一颗钉子。

花轿颠了三个时辰才到鲍府。拜堂的时候,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鲍家的儿子鲍毓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飘来飘去,像是在算计什么。她心里凉了半截。

新婚之夜,鲍毓麟喝得醉醺醺地进了洞房,一屁股坐在床上,伸手就要掀她的盖头。张首芳自己把盖头扯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鲍毓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我听说张大帅的闺女性子烈,还真是啊。”

“鲍毓麟,”张首芳说,“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愿意。你往后在外头怎么混我不管,但有一条——别把人带到府里来,别让我撞见。否则,我爹能灭你满门,我也能。”

鲍毓麟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张大小姐说了算。”

那天晚上,鲍毓麟睡在外间的榻上,张首芳一个人躺在雕花大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风雪声。

第二天一早,鲍毓麟就不见了人影。下人说少爷出门会友去了。张首芳没说什么,自己吃了早饭,然后叫来管家,把鲍府上上下下的账本全搬到了自己屋里。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鲍家干了二十年,没见过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要查账的。他支支吾吾地说:“少奶奶,这账本……”

“怎么?”张首芳抬眼看她,那眼神跟她爹一模一样,“这鲍府,还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管家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脊梁发凉,赶紧把账本全交了出来。

张首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鲍府的账目理了个清清楚楚。鲍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鲍贵卿在外面养了三房姨太太,鲍毓麟更是挥霍无度,光是赌债就欠了七八万大洋。整个鲍府的开销,一大半都是从军饷里克扣出来的。

她把这些账目一笔一笔地誊抄了一份,锁在自己的嫁妆箱子里。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她知道,在这个世道里,手里有别人的把柄,就等于是多了一条命。

那几年,张首芳在鲍府的日子过得像个活死人。鲍毓麟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回来就是拿钱,拿了钱就走。鲍贵卿对这个儿媳妇倒是客客气气的,但那客气里透着疏远,像是在防着一只蹲在屋檐上的猫。

张首芳不在乎。她把鲍府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闲下来就在屋里看书、写字。她写的字跟她的人一样,又硬又冷,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有时候写着写着,她会想起小时候在帅府,张作霖手把手教她写字的情景。

“首芳,你记住,写字跟做人一样,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刀。”张作霖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了个“张”字,“你是老张家的长女,往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让人瞧不起。”

那时候张首芳才七八岁,仰着头问她爹:“那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张作霖哈哈大笑,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扔:“谁敢欺负我张作霖的闺女?老子崩了他!”

那时候的爹,还不是后来那个把她当成筹码的张大帅。那时候的爹,会把她举过头顶,会给她买冰糖葫芦,会在她娘骂她的时候护着她,说“我家首芳是凤凰,天生就是要飞到高处的”。

可凤凰还没飞起来,就被她爹亲手折了翅膀,塞进了一个金丝笼子里。

嫁到鲍家的第三年冬天,张首芳的娘没了。

消息是春草哭着跑进来告诉她的。张首芳当时正在算账,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账本上,洇开了一团黑。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昨天夜里。”春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帅府那边来人说,太太走的时候……走的时候……”

“走的时候怎么了?”

“太太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张首芳手里的毛笔“咔嚓”一声断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她站在窗前很久很久,久到春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备车。”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回帅府。”

春草应了一声,转身要往外跑,又被张首芳叫住了。

“等等。”张首芳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一滴眼泪,但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去告诉鲍毓麟,就说我要回娘家奔丧,让他跟我一起去。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鲍家那些烂账全捅出去。”

鲍毓麟果然没敢说一个不字。

马车在雪地里走了四个时辰才到帅府。张首芳下了车,站在帅府大门外,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上挂着的白灯笼和白绸子,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

她出嫁那天,帅府挂的是红灯笼。今天回来,挂的是白灯笼。

才三年。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她曾经发誓再也不回来的地方。

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香烛缭绕。张作霖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黑色的丧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悲喜,像是一尊石像。

张首芳进了灵堂,跪在她娘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结结实实,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头,她站起来,转身看向张作霖。

父女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着。三年没见,张作霖的鬓角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精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回来了。”张作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来了。”张首芳说。

然后就是沉默。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白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娘走之前,一直念着你。”张作霖说,“她说对不住你,没能拦住我。”

张首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很快咬住了。

“您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娘活着的时候,您怎么不对她好一点?她病成那样,您在外面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姨太太。她眼睛哭瞎了,您看过她几回?现在人没了,您跟我说她对不住我?”

张作霖的脸沉了下来:“首芳,你娘的事——”

“别提我娘!”张首芳突然提高了声音,把灵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张作霖,你没资格提她!”

张作霖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打。张首芳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来。

张作霖收回了手,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神色。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你去看你娘最后一眼吧。明天出殡,你送她一程。”

张首芳转过身,走向停在灵堂后面的棺木。她娘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她娘的脸,冰凉的,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像记忆中那个温暖的、柔软的、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后背的娘。

她终于哭了出来。

九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当她摸到她娘冰凉的脸颊时,那些积攒了九年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趴在棺木边上,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想让外面那个男人听见。

她娘出殡后的第二天,张首芳就回了鲍家。走之前,张作霖让人送了一箱银子过来,说是给她贴补家用的。张首芳看都没看,让人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她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心里头空落落的。娘没了,娘家也就不算娘家了。从今往后,她张首芳就是一棵没有根的草,风吹到哪儿算哪儿。

可人算不如天算。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鲍家熬着,熬到白头,熬到死。却没想到,变故来得比谁都快。

民国十九年,中原大战爆发。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张首芳正在院子里浇花。

春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大帅……大帅他……”

张首芳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春草吓得赶紧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谁说的?”张首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消息从哪儿来的?”

“鲍家老爷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在皇姑屯,火车被人炸了,大帅他……当场就没了。”

张首芳慢慢蹲下身,把水瓢捡了起来,放回水缸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来拖延面对真相的时间。

她恨张作霖,恨了十几年。恨他卖了她,恨他辜负了她娘,恨他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死。

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那个她觉得永远不会倒下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备车。”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帅府。”

这一次,帅府挂的不再是白灯笼,而是满府的丧幛,从大门一直挂到最里面的正厅。整条街上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张首芳走进灵堂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几个姨太太哭成一团,少帅张学良站在灵位旁边,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硬撑着没有掉一滴泪。

张学良看见她,叫了一声:“姐。”

张首芳走过去,站在她弟弟面前。张学良比她小几岁,从小就跟着她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姐”叫得比谁都亲。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她爹的影子。

“怎么回事?”张首芳问。

“日本人干的。”张学良咬着牙说,“爹坐火车回奉天,在皇姑屯被日本人埋的炸药炸了。”

张首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张学良看着她,年轻的脸上满是迷茫和愤怒:“我不知道。”

张首芳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灵堂里所有人都打愣了。张学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姐姐。

“你不知道?”张首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张作霖的儿子,东北军的少帅,你跟爹在军队里待了那么多年,现在爹被人害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办?”

张学良的眼眶红了:“姐——”

“别叫我姐!”张首芳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张汉卿,你听着。咱爹活着的时候对不起我,但他对得起东北。这片江山是他拿命打下来的,现在交到你手里了,你要是守不住,你就是老张家的罪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灵堂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张学良说了一句:“日本人那边,你查清楚。害咱爹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完她就迈出了灵堂的门槛。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灵堂里张作霖的遗像,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不能哭。她恨了那个男人十几年,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他哭。

可当她走出帅府大门,坐进马车里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她靠在车厢壁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爹。”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叫了一声。

这是她十六岁出嫁以后,第一次叫这个字。

可惜,那个男人再也听不见了。

张作霖死后,东北的局势急转直下。张学良最终选择了东北易帜,归顺南京国民政府。鲍贵卿在乱局中丢了兵权,鲍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鲍毓麟没了靠山,很快就露出了本相。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拿去赌,输光了就回来朝张首芳要钱。张首芳不给,他就动手。

第一次挨打是在一个雨夜。鲍毓麟喝醉了回来,翻箱倒柜地找钱,张首芳拦着不让,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张首芳打倒在地。

“你个臭娘们!”鲍毓麟红着眼睛骂道,“你以为你还是张大帅的闺女呢?你爹死了!死了!现在没人给你撑腰了!”

张首芳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鲍毓麟,”她说,“你信不信,就算我爹死了,我要弄死你,也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鲍毓麟被她眼神里的寒意吓了一跳,酒都醒了大半。他骂骂咧咧地摔门出去了,那一夜再没回来。

从那天起,张首芳就开始计划离开鲍家。她知道,再待下去,她迟早会死在这个男人手里。

机会在三个月后来了。张学良派人送信来,说他在北平安顿下来了,让她过去。

张首芳当夜就开始收拾东西。春草帮她一起收拾,把那些年的账本、地契、还有她娘留给她的一对玉镯子,全都装进了一个小箱子里。她嫁进鲍家九年,走的时候就带走了这么一个小箱子。

临走前,她把鲍毓麟欠赌债的证据和鲍贵卿克扣军饷的账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正厅的桌上,用镇纸压着。旁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这些东西我留了一份,原件我带走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若是纠缠,这些东西见报。”

她走出鲍府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淡金色。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九年来第一次呼吸得这么顺畅。

春草提着箱子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大小姐,咱们去哪儿?”

“北平。”张首芳说,“找我弟弟去。”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张首芳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九年的宅子。灰墙黑瓦,跟九年前一模一样,可她已经不是九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一路向南,把沈阳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冬夜里,紫檀木算盘珠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春暖花开的时候,马车进了北平城。张学良派了人在城门口接她,一路引着她去了西城的一处宅子。

“少帅说,这宅子是给您准备的。”接她的人恭恭敬敬地说,“您先住下,少帅过两天就来看您。”

张首芳下了马车,站在那座宅子门前打量了一会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种了两棵枣树,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她迈步走进院子,忽然站住了。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算盘。

不是紫檀木的,是普通的黄杨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算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抽出来一看,是张学良的字迹——

“姐,这是爹书房里翻出来的。不是原来那个,他在你出嫁那天把那个摔碎了。这个是后来他让人做的,一直放在书桌上,谁都不让碰。我问他为什么留个算盘,他说,等你回来,要教你打算盘。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坐在他腿上听他打算盘,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让你把话说完。”

张首芳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石桌前,一动不动。

春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那颗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啪”的一声,像极了多年前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坐在她爹腿上,仰着头看他拨弄算盘时听到的声音。

那时候她还小,还没有经历过那些离散和背叛。那时候她爹还不是张大帅,只是一个会把她举过头顶、给她买冰糖葫芦的胡子。

张首芳的手指停在算盘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北平城灰蓝色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爹,我到北平了。”

风吹过院子,把那句话带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回答她。

张首芳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屋子。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黄杨木的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在春天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