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梦境之奇遇 短

手机屏幕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弟弟扶稳电动车把手,转头冲我咧嘴笑:“爸说知道了。”

那是下午三点二十分,我们刚骑出小区。弟弟总是不看导航,他说这座城市每条路都认识,闭着眼都能骑到想去的地方。我坐在后座,风把头发吹得糊了满脸,远处高架桥的影子在热浪里摇晃。

等意识到迷路时,我们已经拐进一条从没见过的水泥路。路两侧是高得离谱的墙,墙上爬满深绿色的藤蔓,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褪色的繁体字,连起来像是某种碑文。弟弟嘟囔着“这路不对”,却还是往前骑。

村庄是突然出现的。

前一秒还是笔直的路,下一秒就豁然开朗。右侧的建筑群美得不像真实存在——飞檐翘角,金瓦红柱,层层叠叠掩在雾里。左边是青石台阶,蜿蜒向上通向几户人家。台阶下方有座小殿,殿前蹲着一尊石兽,似狮非狮,似虎非虎,眼睛是用某种黑色石头嵌的,在雾气里幽幽反光。

“姐,你看!”弟弟刹住车。

一只珍珠鸡从殿后踱出来。它走路的姿态过分端庄,头高高昂着,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我下意识举起手机,调到GIF模式。镜头里的鸡突然停下,侧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绝对不是禽类该有的眼神。

快门按下时,鸡扑棱翅膀飞上最近的桃树枝,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我愣住,手机差点脱手。

“这里好奇怪。”弟弟已经下了车,往水洼边走去。

我这才注意到路中央有个水洼,不大,直径不到两米,水深看起来不过脚踝。一辆老式自行车缓缓驶过,轮胎压进水面——水花炸起三丈高,像喷泉般向四周溅开。我们慌忙后退,水珠落在手臂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是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时掀起更高的水浪。水雾在空中凝结成细小水滴,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

“这不科学。”我喃喃道。

“姐,”弟弟指着右侧建筑群最中央那座最高的殿宇,“你看匾额。”

雾气适时散开一瞬。三个鎏金大字在朱漆匾额上显露出来:禹王宫。

我呼吸一滞。这座城市确实有个传说中的禹王宫庙,老一辈人常说,但没人说得清具体位置。市政地图上没有标记,旅游指南只含糊写道“据说在老城某处”。我们学校后墙贴着寻庙启事,是历史社悬赏了三年的课题。

而现在,它就矗立在我们面前。

“顺着学校外的高墙,穿过高高的高架桥,再沿着静谧的水泥路。”弟弟复述着历史社社长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竟然真的通到这里。”

弟弟的惊呼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已经追着另一只珍珠鸡跑到水洼边——鸡灵巧地跳开了,弟弟却一脚踩进泥里。不是陷进去,而是整个人突然下坠,像踩进的不是水洼,而是沼泽。

我冲过去拉他时,他已经变成个泥人,只有眼睛和牙齿还露在外面,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你……”我哭笑不得。

禹王宫旁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冷得出奇。弟弟蹲在湖边,我用手帕蘸水给他擦脸。水碰到皮肤时,我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夏天该有的温度,倒像是深井里的水。

“上面有人家。”我抬头看台阶上的院落,“去借点水吧。”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铜制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我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条缝。院里的景象让我屏住呼吸:三口青瓷大缸靠墙排列,缸里荷花盛开,白的如雪,粉的似霞,红的像火。荷叶大如伞盖,露珠在叶心滚动,每一颗都映着整个院子的倒影。

“那几缸荷,已经是这里的老伙计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

“您是……”

“暂住这里。”他没有多解释,目光落向浑身湿透的弟弟,“衣服湿了容易着凉。稍等。”

他进屋片刻,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黄袍。布料是丝绸,颜色像初秋的银杏叶,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水波纹。

弟弟接过衣服时愣住了:“这个太贵重了……”

“穿着吧。”男人语气随意,仿佛送出的只是一件普通T恤。

弟弟去竹林换衣服时,我和男人站在荷缸旁。沉默蔓延开来,却不尴尬。风穿过院子,荷花轻轻摇曳,香气若有若无。

“这里是个景区。”男人忽然开口,“穿过竹林,三四里外有商城和警察局。如果需要什么,可以去那里。衣服不必还了,此去大抵是无缘再见的。但来者皆客,祝你们愉快。”

我皱起眉。这话说得像告别,可我们才刚见面。

“谢谢您的好意。”我礼貌回应。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搬出一套桌椅——一桌两椅,木质,雕花繁复但不显俗气。刚摆好,院门外就走进一位老者,约莫六十岁,衣着考究,眉头紧锁。

“先生,今年的商机太过于偏门,我有些迟疑。”老者在男人对面坐下。

两人低声交谈起来,用的词句半文半白,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他们讨论的是某种投资,涉及“水势”“地脉”“气运流转”。

弟弟换好衣服出来,黄袍出奇地合身,衬得他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小书生。我们等老者离开后,上前道谢告别。

竹林比想象中深邃。竹子长得密不透风,阳光只能从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三四层的中式楼阁矗立在前,飞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楼阁一层是开放式商铺,正中央的展示柜里,一件琉璃色的衣裳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我走近细看,发现那不是布料,而是无数细小的琉璃片用银丝串联而成,每片琉璃里都封着一朵微型荷花。

“这是本季的主打款,‘荷光潋滟’。”

穿荷花纹广袖裙的导购姐姐从后台走出,笑容温婉。她带我们参观整个楼层,介绍每件商品:绣着星图的披风、会随温度变色的茶具、用沉香木雕成的会自动翻页的书架……

全程只有她一个人。但每当我们走到新的区域,她总会“恰好”从某个屏风后走出,仿佛能预知我们的动线。

“这里的店员只有您一位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微微一笑:“目前是我当值。”

我没追问,但心里有了猜测。在某个拐角,我故意加快脚步,弟弟默契地放慢。几秒后,当我回头时——导购姐姐确实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弟弟身边继续介绍,一个在我前方整理货架。两个身影对视一眼,同时对我微笑,然后像水泡一样,其中一个“噗”地消失了。

AI投影。我确定。而且是最尖端的那种,智能到能无缝切换场景。

我们按原路返回竹林时,院子已经恢复原状——桌椅不见,荷缸静静立在墙边,朱漆大门紧闭如初。我掏出手机想查导航,屏幕却一片漆黑,怎么也开不了机。

“姐,没电了?”弟弟凑过来看。

不应该。出门前刚充过电,而且我习惯带充电宝。按开机键时,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静电。

阴影笼罩下来时,我本能地后退半步。

“找你们半天了。”

邻居家的哥哥靠在竹林入口的竹子上,双手插兜,笑得玩世不恭。他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曾无话不谈——直到三年前那件事后。

“哥?你怎么在这里?”弟弟挡在我面前,语气里满是警惕。

“叔叔报警了。”邻居哥哥耸耸肩,“说你们失踪两小时,电话也打不通。我刚好在附近,就帮忙找找。”

我心头一紧。两小时?我们感觉最多才过了半小时。而且爸爸……他果然又忘了自己同意过我们晚归。

“爸爸他……”我斟酌词句,“最近记性不太好。”

“不只是‘不太好’吧?”邻居哥哥挑眉,“上周他把公司会议记错了时间,上个月差点签错合同——要不是秘书发现得及时。姐姐,你还要替他瞒多久?”

弟弟瞪大眼睛看我:“姐?爸他……”

“先回家。”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邻居哥哥提出载我们,我拒绝了。弟弟推来电动车——那辆我三年前用第一份工资给他买的车,他保养得极好,金属部件锃亮如新,坐垫连磨损痕迹都没有。

导航终于能用了。路线显示我们现在的位置离市中心有二十公里,可我们明明只骑了不到半小时。返程路上,弟弟一直很安静,直到拐进我们熟悉的街区,他才小声问:

“爸的病……严重吗?”

“早期健忘症。”我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医生说控制得好,可以延缓发展。但公司那边……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你这半年总往公司跑,是在替爸……”

“学着处理一些事情。”我点头,“弟弟,爸爸撑起这个家这么多年,现在该我们撑着他了。”

电动车驶入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家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爸爸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不时看向窗外——他在等我们。

停车时,弟弟忽然拉住我袖子:“姐,今天那个禹王宫……”

“嗯?”

“我们真的找到了吗?会不会明天再去,就找不到了?”

我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得可怜。但就在天顶,有那么一两颗固执地亮着,像某种指引,或是提醒。

“有些地方,”我轻声说,“只有在你不想找的时候,才会出现。”

弟弟似懂非懂地点头。上楼时,他身上的黄袍在楼道声控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的水波纹像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我忽然想起禹王宫里那些珍珠鸡的眼神,想起溅起三丈高的水洼,想起能瞬移的AI导购,还有那个送我们衣服的年轻男人说“此去大抵是无缘”。

也许他说错了。

因为当爸爸开门,看见穿着古装的弟弟时,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这衣服……我年轻时在一个庙里见过。”

“什么庙?”我和弟弟异口同声。

爸爸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很多荷花,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奇怪,我怎么会梦到这么清楚的场景?”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

窗外,夜雾渐起,远处高架桥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像极了禹王宫前的渺渺烟霭。

而在我口袋里,一直黑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我在禹王宫前抓拍的那只珍珠鸡。但照片里,鸡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深邃的、流转着星光的湛蓝。

照片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

「记忆的宫殿从不消失,它只是等待正确的钥匙。」

锁屏,抬头,爸爸正笑着招呼我们吃饭。弟弟的黄袍在餐桌灯下温柔地反光,袖口的水纹仿佛真的在流动。

我握紧手机,知道某个故事刚刚翻开第一页。

而这个世界,比我们以为的,要深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