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龙显威,驱散虫灾

姬砚蹲在田埂上,屁股底下垫着那块从破庙顺来的旧门板,硌得慌,但她懒得换地方。

灵稻刚破土七日,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不敢离远,生怕一眨眼就被人踩了、牛啃了、风吹歪了。

太阳刚爬过东头山脊,金光泼了一地,照得稻叶尖上的露珠直反光,像撒了把碎银子。

她左手撑着地,右手搭在膝盖上,腕子上盘着那条青龙。

小龙闭着眼,尾巴轻轻卷着她的小指,凉飕飕的,跟揣了块冰似的。

姬砚瞅它一眼,小声嘀咕:“你昨儿说今天有事要防,啥事?”

“虫子还是鸟?”

“我可告诉你,别整那些神神叨叨的,我昨晚梦见自己煮了一锅灵米饭,香得全村狗都叫,结果一睁眼——连根米毛都没有。”

青龙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回一句:“梦是反的,你越想吃,越没饭。”

“呸呸呸!”

姬砚赶紧往地上啐两口,“乌鸦嘴闭上!我这人命苦,梦啥来啥,上回梦见中彩票,醒来发现是蚊子咬了个包!”

正说着,忽然指尖一动。

她下意识摸了摸最近的一株灵稻苗,掌心罗盘微微震了一下,不是文字提示,也不是信息浮现,就是那种“有东西来了”的直觉,像蚂蚁顺着脚脖子往上爬,痒中带慌。

她皱眉抬头。

南坡那边,天边黑了一角。

不是乌云,也不是飞鸟群,是一片低空掠过的黑影,密密麻麻,嗡嗡作响,像是谁掀了马蜂窝,又像是一整锅炒糊的芝麻全炸了锅,贴着地皮飞过来。

“哎我操?”

姬砚猛地站起身,门板“哐当”翻倒,“这是啥玩意儿?赶集吗?还自带音响?”

那黑影来得极快,转眼已扑到田头。

细看之下,全是拇指长的黑甲虫,壳子泛着油光,六条腿飞快划拉,翅膀震动发出刺耳嗡鸣。

它们不乱撞,也不四散,而是排成螺旋阵型,一层层压进田里,专挑灵稻最嫩的叶尖啃。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清脆得瘆人,仿佛有人在嚼青豆。

姬砚冲过去一把拍向最近的虫子,手刚落,那虫子“嗖”地一闪,躲开不说,后腿还蹬了她一下,指甲盖大小的力道,却震得她虎口发麻。

“还挺会躲?”

她骂了一句,伸手去抓护腕里的薄荷籽——

上次治马用剩的,一直留着当驱虫药。

她捻出几粒,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响,打算喷出去试试。

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青龙睁开了眼,尾巴缠紧她手腕,鳞片泛起一层冷光:“别费劲了,这不是凡虫。”

“不是凡虫是啥?外星入侵?”

姬砚瞪眼,“你看它们啃得多欢实!再不拦着,我这七天白熬了!”

“地脉醒了,它们也醒了。”

青龙声音低了些,“这些是‘噬灵甲’,专吃灵气长大的阴虫,靠吸活物精气活命。你那点薄荷籽,顶多让它们打个饱嗝。”

姬砚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田里,果然,那些虫子每啃一口,背上甲壳就胀一分,原本拇指长,现在快到小指节了,通体发亮,像是吸饱了油的灯芯。

“好家伙,吃自助还带升级的?”

她咬牙,“那你说咋办?等它们吃完拍拍屁股走人?”

青龙没答话,而是缓缓从她腕上滑落,悬在半空,身子一寸寸拉长,鳞片泛青光,龙角微扬,龙目如炬。

它盘旋一圈,仰头——

无声。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但它张开了嘴,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裂,一圈圈波纹从它口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风停、草伏、虫僵。

田里那片嗡嗡声戛然而止。

所有噬灵甲同时顿住,翅膀痉挛般抖了两下,啪嗒啪嗒,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落地瞬间,甲壳崩裂,化作黑灰,随风一吹,没了影儿。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虫潮,现在只剩一地灰烬,混着晨露,成了黑泥。

风重新吹起来,灵稻叶子轻轻晃,沙沙作响,像是松了口气。

姬砚站在原地,嘴巴微张,手还举着那把没喷出去的薄荷籽,整个人愣住。

“你……你这就完了?”

她喃喃,“连句台词都没有?就‘啊’一下?”

青龙没理她,身子一缩,重新变回巴掌长,轻飘飘落回她手腕,盘好,闭眼,跟刚才啥也没发生一样。

“喂!”

姬砚戳它脑袋,“你装睡是吧?刚才那是什么?音波攻击?精神震慑?还是你偷偷练了狮子吼?”

青龙眼皮掀了掀:“天地有声,万物皆应。我只是借了点气运回响。”

“说得跟真的一样。”

姬砚翻白眼,“那你早干啥去了?非等它们啃到第三片叶子才出手?我还以为你要让我演一出‘悲壮护苗,以身饲虫’呢。”

“你不值得。”

青龙淡淡道,“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摘薄荷叶泡水喝?”

姬砚差点一脚把它踹田里去。

她甩了甩手,转身就要蹲下检查灵稻,结果左手指背突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拍虫时被一只漏网的咬了一口,伤口不大,但边缘泛青,还有点麻。

“哟,还挺毒?”

她咂舌,“下次记得早点出招,别等我挂彩了才想起来你是龙。”

她走到田边水沟,撩起井水冲洗伤口。水是清晨刚打的,凉得刺骨。

她一边冲一边哼:“早知道就不穿短打,起码袖子长点,还能挡一下。你说我图啥?”

“图个清净?图个安稳?结果天天跟害虫斗智斗勇,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青龙趴她腕上,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背:“你图的是这片地能活。”

姬砚动作一顿,没回头,只笑了笑:“少来这套煽情的。我图的是明年能吃上一碗灵米饭,别的都是虚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村民从村道那头跑过来,脚步杂乱,手里拎着扫帚、竹竿、火把,脸上全是惊惶。

领头的是王老栓,裤腿卷到膝盖,鞋都跑丢了一只,看见姬砚站在田里,立马喊:“姬姑娘!快跑!虫子来了!大片大片的!我们拿火把烧——”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

眼前哪有什么虫灾?

只见试验田绿意盎然,灵稻挺立,叶片完整,阳光洒下来,灵气微光轻轻浮动,像一层薄纱罩着。

田里只有些湿漉漉的黑灰,正被晨风一点点吹散。

“这……”王老栓张着嘴,火把举在半空,不知道该烧谁。

身后几个村民也傻了眼。

“不是说虫子吃苗了吗?咋……还好好的?”

“我亲眼看见的!黑压压一片飞过来,声音吓死人!”

“可现在……啥也没有啊。”

有人眼尖,忽然指着姬砚手腕:“那……那是什么?!”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

青龙正趴在她腕上,闭目养神,青鳞泛光,龙角微闪,尾巴还慢悠悠晃了一下。

“龙……龙?!”

“龙在她手上?!”

“刚才那声……是不是它叫的?”

人群一下子炸了。

“是龙女!她是龙女转世!”

“难怪能种出灵稻!原来是龙附体!”

“快跪!快跪!冒犯龙女要遭雷劈的!”

话音一落,呼啦啦一片人全跪下了,连王老栓都扑通一声跪地,额头磕在田埂上,砰砰响。

姬砚听得脑仁疼,抬头翻白眼:“你们疯啦?一个个大早上不吃早饭,跑这儿演《封神榜》呢?起来起来!再跪我把你们全塞井里泡一夜!”

没人动。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举着手:“龙女大人……我们不是有意冲撞,求您饶恕!往后我们年年给您供香火,月初一十五摆三牲……”

“三牲我收,香火免了。”

姬砚冷笑,“我最烦烧纸钱,呛得慌。再说——”

她抬起手腕,指着青龙。

“它又不是我养的宠物,它是自愿来的,跟我没关系。”

青龙睁开眼,瞥她一眼:“你倒是推得干净。”

“本来就是。”

姬砚耸肩,“我又没请它,也没签劳动合同,它爱来来,爱走走,我管不着。”

这话一出,村民更信了。

“听听!她说‘它爱来来’,说明早就有沟通!这是通灵之人啊!”

“龙女都不承认自己是龙女,这才是真神仙!”

“快!回家拿香炉!摆供桌!今日必须立牌位!”

姬砚一听“牌位”俩字,差点跳起来:“谁敢立我牌位我灭他满门!我还没死呢!你们这是盼我早走是吧?”

她气得直跺脚,可越喊,人家越跪得虔诚,连小孩都被家长按着脑袋磕地。

她扶额,低声骂:“急什么,罗盘还没抖呢,你们倒先抖起来了……”

青龙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都起来。”

就两个字。

可这一声,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所有人耳朵一嗡,膝盖不受控制地直了起来,连想反抗都做不到。

“龙……龙说话了!”有人哆嗦。

“它让我们起来……那就……那就起吧……”

一群人战战兢兢站起来,仍不敢抬头,远远退开三步,围在田边,像看神迹一样看着姬砚和她腕上的龙。

姬砚看了青龙一眼:“你还挺会摆谱。”

“不是摆谱。”

青龙淡淡道,“是他们太怕了。怕未知,怕力量,怕自己不够格活着。”

姬砚一怔,随即嗤笑:“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哲学课?下一节是不是要讲‘存在与虚无’?”

“我只是说实话。”

青龙闭眼,“而你,从来不怕。”

姬砚没接这话,转身蹲回田边,开始一株一株检查灵稻。

她手指轻轻碰触叶根,感受土壤湿度,查看根系是否稳固。

有的苗被虫子蹭过,叶尖有点发黄,但她知道,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她一边看一边念叨:“你们也真是,大清早就来添乱,我要是真死了,谁给你们种粮?”

“谁给你们治瘸腿牛?”

“谁给你们嚼草根算吉凶?”

“啊?一个个平时不见人影,一出事就抱着火把冲进来,生怕我不够忙是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王老栓小心翼翼问:“姬姑娘……那虫子……真是被龙驱走的?”

“不然呢?”

姬砚头也不抬,“你以为是我拿扫帚赶的?”

“可……可您刚才明明在洗伤口……”

“对啊,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举起左手,指背还泛青,“你看,英勇负伤,要不要给你们看看?”

众人一看,果然有伤,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龙女为护灵稻受伤……这是大功德!”

“得立碑!刻‘护田显圣碑’!”

“我家有块青石板,免费捐!”

姬砚差点把手里那株稻苗扔他们脸上:“捐你个头!谁要你们立碑?我要的是安静!是太平!是能踏踏实实种个地!不是天天被人当神仙供着,还得配合演戏!”

她越说越气,干脆站起身,撸起袖子:“听好了!我是姬砚,二十二,单身,不拜神,不信鬼,不收香火,不立牌位,不搞迷信活动!我腕上这条龙——”

她拎起青龙尾巴晃了晃,“它爱吃薄荷叶,爱听我骂人,不爱听经文,更不爱看你们磕头!再这样,我让它天天半夜在村口嚎一嗓子,吓你们全家做噩梦!”

青龙被她晃得头晕,尾巴一甩:“你能不能对我尊重点?”

“不能。”

姬砚放下它,“你是我的附属品,没有发言权。”

“呵。”

青龙冷笑,“那你刚才吓得差点把薄荷籽吞下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附属品?”

“那是生理反应!”

姬砚瞪眼,“人遇到危险都会吞咽!这是本能!”

“哦。”

青龙意味深长,“所以你见了我就本能想吐?”

“滚!”姬砚作势要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村民们在外头听着,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他们在吵架?”

“龙和龙女在互骂?”

“这……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可我觉得……更像真的了。假神仙才端着,真神仙都这么糙。”

“有道理……我爹说,真正的高人,都像隔壁老李,整天骂街,但谁家漏水他第一个去修。”

争论间,不知谁嘀咕了一句:“那……咱们还供不供?”

“供啥?”有人问。

“香火?供果?”

“供个屁!”

姬砚耳朵尖,立马扭头,“我要是想要,自己会拿!不用你们施舍!现在,都给我回去!该种地种地,该喂猪喂猪,别在这儿碍眼!再杵着,我让青龙给你们每人头上喷一口雾,保证三天醒不了!”

这一吓,众人连忙后退,王老栓结结巴巴:“那……那灵稻……还用守吗?”

“不用。”

姬砚摆手,“有它在。”她指了指腕上青龙,“比十个壮汉管用。”

青龙眯眼:“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少得意。”

姬砚冷笑,“这只是暂时认可你有用。”

她重新蹲下,指尖轻抚一株灵稻根部,泥土湿润,根须微动,生命力稳定。

她松了口气,低声说:“还好,没伤到筋骨。你们这群小祖宗,可给我争点气,别再招什么鬼东西来了,我这心脏不好,经不起天天刺激。”

青龙静静盘着,没再说话。

阳光洒满田野,微风拂过,灵稻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的低语。

远处,村民慢慢散去,脚步轻缓,不再喧哗。

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姬砚蹲在田里,赤脚沾泥,发间稻穗微晃,腕上青龙闭目似眠,画面静得像幅画。

“你说……她真是龙女吗?”一个年轻人问。

“我不知道。”

旁边人摇头,“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谁要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跟他拼命。”

“为啥?”

“因为她护了我们的田。”

那人望着那片绿意,“而她,是唯一敢骂龙的人。”

田中央,姬砚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青龙睁眼。

“我忘了件事。”

她挠头,“刚才那堆灰,是不是有点多?我记得虫子没那么多啊。”

青龙扫了一眼:“地下还有两层,被声波震晕了,过半个时辰才会化。”

“哦。”

姬砚点头,“那你待会儿再‘啊’一声,送它们最后一程?”

“不行。”

青龙闭眼,“一天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得歇。”

“抠门。”

姬砚撇嘴,“还以为你是无限蓝条呢。”

“我是龙,不是电驴。”

青龙冷冷道,“充一次得七天。”

“行吧。”

姬砚叹气,“那我拿扫帚扫?”

“你可以。”

青龙说,“但小心别把灵稻苗也扫秃了。”

“切。”

姬砚站起身,拍拍屁股,“我自有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些细沙般的土,正是之前从鼠洞挖出的星砂土。

她捏了一撮,撒在灰堆上,轻声说:“喂,地下的,别装死,我知道你们还活着。再不老实化掉,明天我就引一窝蚂蚁来啃你们壳。”

话音刚落,那堆黑灰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碾压,迅速塌陷,化作尘埃,渗入土中。

青龙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吓唬阴虫了?”

“跟你学的。”

姬砚咧嘴,“你不是说,万物皆有灵,得跟它们讲道理?我这叫心理战术。”

“你这叫胡扯。”

青龙摇头,“不过……有效就行。”

姬砚笑了,重新蹲下,继续检查灵稻。

阳光暖洋洋的,风也温柔。

她低头看着那一片新生的绿,指尖轻触泥土,罗盘静静贴在掌心,没有震动,没有提示,只有土地真实的呼吸。

她轻声说:“你说,它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

青龙说,“只要地脉醒着,就会引来觊觎者。”

“那咱们就再来一遍。”

姬砚咧嘴,“反正你一天能吼一次,我一天能骂八百句,谁怕谁?”

青龙没答,只是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像一块冰,也像一种承诺。

远处,最后一名村民也离开了。

田野重归宁静。

姬砚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忽然说:“喂,青龙。”

“嗯。”

“下次显威,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好歹让我摆个帅点的姿势,比如叉腰站中间,背景火焰特效——”

“做梦。”

青龙打断,“你连站稳都费劲,还想摆造型?”

“嘿!我告诉你,我当年可是校运动会一百米第七名!”

“第七名也叫快?”

“那也是前一半跑得快!”

两人又吵了起来。

灵稻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