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宿舍楼还浸在浅淡的天光里，楼道里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苏雨是被枕边的按键手机震醒的，小小的屏幕亮起微弱的光，闹钟铃声是当时最流行的轻音乐，她飞快按掉，怕惊扰到还在熟睡的舍友。
陈璐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王媛戴着耳机侧躺着，枕头边的MP3还在安静运转，指示灯一闪一闪。林兮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早就出门晨读了。
苏雨轻手轻脚爬下床，踩着拖鞋走进洗漱间，冷水扑在脸上，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回到座位时，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笔袋上。
那支陆屿落在图书馆的黑色中性笔，安安静静躺在最内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身，微凉的触感传来，昨晚藏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不是没想着要还，只是一想到要面对面递过去，就莫名觉得紧张。是普通同学间的归还，还是她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在意，让她变得如此局促。苏雨甩了甩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克制，傍晚与他并肩走在路灯下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没过多久，陈璐和王媛也陆续起床，安静的宿舍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陈璐一边扎马尾一边不停念叨：“快点快点，再磨叽早八肯定迟到，这老师点名超严的，我可不想再被记旷课。”
王媛匆匆收拾好书包，抓起水杯就往门外走，说先去食堂占座，顺便帮她们带早餐。苏雨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把那支笔放进了外套口袋，指尖轻轻摁了摁，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几人结伴走出宿舍，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爽。林兮不知什么时候从晨读的地方回来，安静地走在苏雨身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却在路过图书馆方向时，目光极轻地顿了一瞬。
苏雨心头微顿，她总觉得，林兮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多言。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笼冒着白气，刷卡机发出滴滴的声响，是2013年大学校园里最平常的清晨。苏雨接过王媛帮忙带的豆浆和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朵里听着舍友闲聊，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期待遇见，还是在刻意躲避。
离上课只剩十几分钟时，几人才收拾好东西赶往教学楼。刚走到台阶下，苏雨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陆屿就站在不远处，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身形挺拔，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右手腕上，那个细微的动作，苏雨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
她学心理，隐约能察觉到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抚，只是背后藏着怎样的情绪，她不敢深究。苏雨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口袋里的笔，忽然变得格外烫手。
陈璐撞了撞她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笑：“看，说曹操曹操到，这下不用藏了吧。”
苏雨没接话，脸颊微微发烫，只能低下头，假装镇定地往前走。她能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刺眼，却让她浑身都变得不自在。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陆屿忽然抬起头，轻轻叫住了她。
“苏雨。”
他的声音低沉干净，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一下子撞进她的心底。苏雨被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指尖已经紧紧攥住了口袋里的笔。
她能看到他眼底清晰的轮廓，看到他平静表情下，一丝极淡的情绪。
“昨天的笔，麻烦你了。”他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没有丝毫疏离。
苏雨愣了一下，原本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慌忙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中性笔，递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紧：“没、没什么，就是刚好看到，帮你收起来了。”
陆屿伸手接过笔，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的指尖擦过，两人同时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又抬眼看向她，眼神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我还以为，落在图书馆找不到了。”
“应该是走的时候太急，不小心掉的。”苏雨小声回应，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站在不远处的陈璐和王媛相视一笑，很有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台阶上等着。林兮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依旧是一副看透不说透的模样。
陆屿攥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笔，指尖微微收紧。这支笔对他而言，不只是一支普通的笔，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2012年的那场空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那段被迫转学、独自撑过高三的时光，全都被他死死藏在心底。他不想吓到身边的人，更不想把无辜的苏雨，扯进自己沉重的过去里。
可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的安静、她的分寸、她从不追问的陪伴，都让他冰封已久的心，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你。”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东西。”
苏雨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从来没想过，一向冷淡疏离的陆屿，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脸颊越来越烫。
陆屿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苏雨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明显的笑意，浅淡却真切，像晨光穿透云层，一下子照亮了眼底。
“上课快迟到了，走吧。”他轻声说。
苏雨这才回过神，连忙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走上台阶。陈璐和王媛立刻凑上来，一脸促狭地看着她，却很懂事地没有当场打趣。林兮走在最后，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温柔。
走进教室，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快速跳动。她看着陆屿在不远处的座位坐下，看着他把那支笔轻轻放在桌角，看着他依旧恢复了平日里安静沉默的样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手腕上的旧伤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对尖锐的声音格外敏感，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时光里，他曾独自承受过怎样的黑暗与思念。
她只知道，从这个清晨开始，有一段藏在2013年秋风里的心事，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阳光慢慢爬进教室，落在书页上，温暖而明亮。苏雨轻轻靠在椅背上，耳边传来舍友小声的嬉闹，前方是那个安静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陈璐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笑意问了一句：
“老实说，是不是从现在开始，有点期待明天了？”
苏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无比认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