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颗星
省赛结束后的第五天，蓝荆在校图书馆的物理区找到了沈蔓。
那是周五的黄昏，夕阳从西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沈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量子力学概论》和一堆草稿纸。她咬着笔杆，浑然不觉有人走近。
蓝荆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很轻的挪动声。沈蔓抬起头，看见他，手上的笔顿了顿。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
蓝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集，推到她面前，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道题，你上次说的方法，我试了，卡在第三步。”
沈蔓接过书，目光扫过题目。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然后停住，笔尖点在某个符号上。
“这里，”她把草稿纸转过去，“你忽略了边界条件。”
蓝荆凑近去看。他们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沈蔓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她看着蓝荆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盯着草稿纸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半颗蓝莓棒棒糖。
“原来如此。”蓝荆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轻快。他从笔袋里抽出笔，在沈蔓的推导旁写下补充步骤。
解题结束时，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图书馆的顶灯自动亮起，在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蓝荆合上习题集，却没有马上收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手伸进书包侧袋，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根完整的蓝莓棒棒糖，星星形状的。
沈蔓盯着那颗糖。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深紫色的星星静静躺在透明塑料里。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蓝荆。
“路过便利店看到的。”蓝荆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想起上次……那个挺好吃的。”
他的耳朵尖红了。沈蔓注意到了，目光在那抹粉色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她的手伸向那颗糖，指尖碰到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次不用分一半了？”她问，声音比想象中轻。
蓝荆转过头来看她。“这次是整颗的。”
沈蔓拿起棒棒糖，在手中转了一圈。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星星的一个角。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其实，上次那半颗，我没吃完。”
蓝荆抬眼看着她。
“我把它用透明胶粘起来了，”沈蔓的声音更轻了，“放在笔袋里。每次考试前都会摸一下。”
说完，她低头盯着手中的糖，不再说话。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
然后她听见蓝荆很轻的笑声。温暖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笑。
“巧了，”他说，“我那半颗，也在笔袋里。”
他们同时抬起头。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蓝莓棒棒糖照得晶莹剔透。
“要现在吃吗？”蓝荆问。
沈蔓点点头，撕开了包装。这一次，她没有掰开，而是完整地拿出来，递到蓝荆面前：“你先咬？”
她的手很稳，但指尖微微发白。蓝荆看着她，然后微微前倾，在星星的一个角上咬下了一小口。
他的嘴唇很轻地擦过沈蔓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沈蔓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来。她看着蓝荆咀嚼糖果，看着他喉结轻轻滑动，看着他重新坐直，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然后轮到她。沈蔓在星星的另一角咬下一口，蓝莓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抬起眼睛，发现蓝荆正看着她。
“甜吗？”他问。
沈蔓点头，却说不出话。她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的边缘。
蓝荆从她手中拿过剩下的棒棒糖，放在了桌面上。然后他从自己书包里掏出笔袋，拉开内层拉链，取出那半颗用透明胶粘好的棒棒糖。
它躺在桌面上，和他们之间那颗完整的糖并排。
沈蔓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半颗。她的透明胶缠得没有蓝荆那么整齐，边缘有些毛糙。
四分之一个星星，和四分之三个星星，并排放在一起。
沈蔓拿起那四分之三个星星，轻轻放在自己那四分之一个旁边。裂痕几乎完美地对齐。
“看，”她轻声说，“拼起来了。”
蓝荆没有说话。他看了那重新拼合的星星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蔓。他的目光很深，沈蔓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
“还差一点。”蓝荆说，声音低哑。
沈蔓不明白：“什么还差……”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蓝荆忽然倾身过来，吻了她。
那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嘴唇与嘴唇一碰即分。蓝荆的唇有蓝莓的甜味，温热而柔软。他退开时，沈蔓的眼睛还睁着，呆呆地看着他。蓝荆的耳朵全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
“现在完整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颤。
沈蔓眨了眨眼。然后，很慢地，她的嘴角开始上扬。一个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像花朵在晨光中舒展。
蓝荆看着她笑，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沈蔓从没见过他这样笑过。
“这是作弊。”她终于找回声音，很小声地说。
“作弊？”
“用物理竞赛的方法谈恋爱。”沈蔓说，脸烧得厉害，“这不公平，我还没准备好解题思路。”
蓝荆笑出声来，然后迅速捂住嘴，因为图书馆里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等那人转回头，他才放下手，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那要不要延长答题时间？比如……到大学？”
沈蔓愣住了。然后她看着桌上拼合的星星，看着蓝荆还红着的耳朵，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校园。
“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过我要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所有的蓝莓棒棒糖，”沈蔓拿起那颗完整的糖，在剩下的部分咬了一口，然后递到蓝荆唇边，“都要一人一半。”
蓝荆看着她，然后在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下了一口。这一次，他的嘴唇没有碰到她的手指，但他们的目光交缠在一起。
“成交。”他说。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在这时响起。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沈蔓小心地把那重新拼合的星星收进笔袋，蓝荆则把剩下的棒棒糖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进书包的前袋。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春风拂过，带着晚香玉的气息。
“我送你到车站？”蓝荆问。
沈蔓点点头。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快到车站时，沈蔓从书包里掏出什么，塞进蓝荆手里。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包，用物理作业纸草草折成。
“回礼。”她说，然后快步走向已经到站的公交车。
蓝荆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开走，看着沈蔓在车窗后朝他挥手。他打开纸包。
里面是半块巧克力。锡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周一见。PS：你的推导第二步可以更简洁，我想到了新方法。”
蓝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把巧克力重新包好，放进书包夹层。
公交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蓝荆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夜空。云层很薄，能看见几颗星星。
春风又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蓝荆把书包背好，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嘴里还残留着蓝莓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