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斗声越来越近。
林十压低身子,顺着荒草间的一道浅沟摸过去。后背的鞭伤在夜风中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结了痂的伤口就崩开一条缝,渗出温热的血,把贴在身上的碎布衫染得湿漉漉的。
他的呼吸又浅又快。不是怕。是失血太多,体力到了极限。
“铛!“
一声猛烈的金铁交鸣从前方传来,震得脚下的碎石簌簌发颤。紧接着是一阵闷雷般的气爆声。轰。远处的地面被一掌掀开,碎石腾空,月光下扬起一片灰雾。
林十伏在一丛齐腰高的枯草后面,终于看见了打斗的双方。
一名白发老者背靠一块断崖,以一敌五。
老者身形清瘦,一袭灰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泛着暗紫。毒在向外爬。他面色灰白,嘴角挂着一线黑血,整个人已经油尽灯枯。
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那是一双能看穿黑夜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某种极为决绝的光。林十见过这种眼神。师父最后那夜也是这样。
五名黑衣人将老者围成半月形。他们身法极快,月光里只剩几道游走的黑影,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林十的视线被老者脚下的一道异样勾住了一瞬。
断崖根部那一圈泥土上,刻着一些极淡极细的纹路。弯弯曲曲,绕着老者站立的位置铺开半圈,像是早就备下的某种印记。月色下颜色发暗,常人一眼看不出,林十只是因为伏得低,刚好与那一处地面齐平。
老者退到断崖根的时候,并不像是被打退的,更像是退回早就选好的位置。
“嗤!“一柄短刃划过老者右臂,又添一道血口。
老者闷哼一声,左手猛然一推。
林十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老者掌心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光不大,只有碗口大小。光暴起。压力随之爆开。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嘎吱“的怪响,地面从老者脚下开始龟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距离老者最近的两名黑衣人首当其冲。一股无形之力撞在胸前,身体猛地向后弹飞,摔在十丈开外的乱石堆里,口鼻溢血。
“六品洞天境!“一名黑衣人厉声喝道,“他在燃烧精血!快退!“
六品。洞天境。
这两个词对林十来说遥远至极。他只是八品气海境(初境),连七品灵台境是什么样都没见过。而眼前这个白发老者,竟然是六品洞天境的高手。
可即便是六品,老者也已经撑不住了。
那一掌击退两人之后,老者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他的白发在瞬间枯了。一缕缕从根部变灰、碎裂、簌簌落在肩头。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剩余三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暴起。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扑向老者,手中兵刃寒光闪烁。
老者咳出一口黑血,强撑着站起来,手掌再亮起来。这次光团只剩硬币大小,缩在掌心里发抖。
林十的手指掐进了泥土里。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黑衣人的对手。八品气海境(初境)对上能围攻六品洞天境的杀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个老者下一刻就会死。
就像三年前的师父一样,孤身一人,死在追杀者的刀下。
林十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三名黑衣人的注意力全在老者身上,背后完全敞开。地面上散落着方才战斗崩碎的石块,大的有拳头大小。
他没有再犹豫。
手掌撑地,无声地从草丛中窜出。后背的伤口剧烈地撕扯着,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住舌尖,用嘴里的血腥味压住了那一声痛呼。
他捡起一块碎石,运足了八品气海境(初境)全部的力量,朝着最近那名黑衣人的后脑砸了过去。
“嗖!“
碎石破空而去。
那黑衣人的实力远在林十之上,在石头接近后脑的瞬间便有所察觉。他侧头一闪,碎石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但就是这一闪的工夫。
“噗。“
老者等的就是这个空隙。那团残余的幽蓝光芒化作一道锐利的指芒,从黑衣人闪避的方向刺入了他的喉咙。黑衣人的身体僵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倒了下去。
“有人!“另外两名黑衣人猛地回头。
他们看到了林十。一个瘦少年,浑身是血,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
“一个小鬼。“一人冷笑。
老者没给他们分神的机会。趁那一瞬间的注意力转移,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双掌同时推出。两团幽蓝光芒虽小,却精准地击在了两名黑衣人的胸口。
闷响。骨裂。
两具身体倒飞出去,砸断了几丛枯草,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荒野重归寂静。
月光照着满地的碎石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股奇怪的焦糊味。那是精血燃烧的气息。
老者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破风箱声。他的白发已经枯落大半,只剩下几缕灰发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在几个呼吸之间苍老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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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十跑了过去。
“老先生!“他蹲下身,伸手去扶。手掌触到老者的胳膊时,他的指尖感到一阵冰凉。那种凉不是体温低。是生机在一丝一丝地流逝。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十脸上。
“你这小子……“他的声音嘶哑断续,像在拉锯,“不要命了。那几个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你……“
“我知道。“林十说。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扯动嘴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了林十胸口的位置。册子的一角从碎衣缝里露了出来,月光下,封面上那个“毒“字隐约可见。
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本册子,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这册子……你从哪里——“
话没说完,一口黑血涌上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拼命偏头吐出黑血,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嘶哑着挤出几个字:“陈……铁心……“
林十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师父的名字。
这个将死的老者,认识师父。
“你认识我师父,他——“
“听着。“老者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出奇平静。生命最后的时刻,所有的力量都凝聚成了这几句话。
“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有人……很快就会来。“老者艰难地抬起目光,望了一眼脚边那圈微淡的纹路,又落回林十脸上,“过来。我传你一套功法。不多,够你保命。“
林十犹豫了一瞬。
老者的眼神里浮起一丝遥远的光,看着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你身上那套功法……与此互补。“
林十一愣。他身上哪有什么功法。只有师父留下的那本毒册子。手指在裤管上扣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想问点什么。但老者的目光没给他时间。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又涌上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过来。“
林十没有再犹豫。他跪在老者面前,双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已经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掌。
老者反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掌贴上了林十的后背,正好贴在那些鞭伤上。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老者掌心涌入。
那力量不算强烈,却极为精纯,像是一条温驯的暖流,顺着林十的经脉流淌。它流过手臂、流过肩膀,最终汇入了丹田深处的气海。
气海中原本沉寂的内力被点燃了,开始缓慢地翻涌。
老者的手指在林十手腕上动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第二个字才挤出来。
“此功名为《长春诀》……记住口诀……“老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炭……造化为工……“
林十一字不漏地记着。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这四句他从未听过,却像本来就该懂。三年来,他将师父的册子倒背如流,靠的就是这份过目不忘的本事。
传功的过程中,异事发生了。
老者的掌心贴在林十后背的瞬间,林十胸口深处,那股沉寂了许久的黑色力量忽然自行涌动起来。一缕极淡的黑气从丹田深处升起,顺着经脉朝老者传功的方向迎了上去。黑气没有排斥那道暖流。两股气息若即若离地缠了一下,像在彼此辨认。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盯着林十的后背,盯着林十体内那股黑色力量涌动的方向。那双浑浊将死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纯粹的震惊。
“你体内……这股气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极重要的话,但一口黑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传功的力道却没有中断。他在用最后的生命将功法灌入林十体内。
传功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老者的手从林十后背滑落。他的掌心已经没有了温度,手指苍白僵硬。
“拿着。“
他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半旧的玉佩。玉佩成色普通,边角磨损严重,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义“字。
第二样是一块令牌。通体漆黑,沉甸甸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符文古朴诡异,不是林十见过的任何文字。令牌的触感不像寻常金属,拿在手里有一种温热。
“令牌……你收好……“老者将两样东西塞进林十手里,声音越来越弱,“留着……找到他们……“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天一楼……还有人……“
老者的目光越过林十,望向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目光在月亮上停了一息,温和而辽远。
“滴水之恩……以命相还……不亏……“
他的目光落回林十脸上,浑浊的瞳孔忽然一震。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又咽了一下,最终把一个名字推了出来。
“白义。“
“老朽……白义。“
“你……眼睛像……“
气尽。
他的头垂了下去。
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林十跪在原地,握着老者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他没哭。三年前师父死时他哭了很久。这次哭不出来。胸口堵着的东西太沉了,沉到把眼泪都压回去。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一个快要死了、自身难保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把功法传给了他,把信物留给了他,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不亏“。
白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背面那个小小的“义“字被刚才老者的体温焐过,此刻贴着他的掌心。
白义。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林十松开老者的手,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就在这时,令牌的边缘恰好磨过他掌心的一道伤口。
鲜血渗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道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再低头看掌心的令牌。冷的。沉沉的。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但确实有什么发生过。指尖在符文上摸了一下,没有温度,也没有光。
他盯着令牌看了三息。
老者临终前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留着……“
留着,找到他们。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远方的荒野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脚步密集如急雨,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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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碎石、枯草、五具黑衣人的尸体。无处可藏,无路可退。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地面。
老者倒下的位置周围,泥土上那圈极为细密的弯曲纹路,此刻正在发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从纹路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那一圈纹路并非临时刻成,而是老者退到断崖时就已经备好的。当时他选择那个位置,从来就不只是为了背靠石壁。
地面下面埋着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十看到荒野的边缘出现了七八道黑影,正飞速向这边逼近。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腰间佩着一柄窄长的弯刀。
林十瞥了一眼那人腰间。除了弯刀,还挂着一块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多想。他得跑。
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比后背的鞭伤更冷。
地面的光芒在这一刻骤然变强。
幽蓝色的纹路被注入了最后一股力量,“嗡“的一声,从地面腾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呈半球形,将老者的遗体和林十一同罩在了里面。
那是老者预先备下的最后一手。他早就知道还会有人来。
光幕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带着一股说不清来路的旧物气味。
黑衣人到了。
为首那人一刀劈在光幕上。
“嗡——“
光幕剧烈颤动,幽蓝色的光纹疯狂游走,但没有碎裂。反弹的力道将那黑衣人震退了三步,虎口迸裂,弯刀脱手飞出。
“阵法。“为首者沉声道,“他临死前还动了备好的阵。“
“撑不了多久。“另一人说,“精血都烧尽了,这阵法最多再维持二十息。“
二十息。
林十飞速扫视四周。光幕后方,正对着密林的方向,是黑衣人尚未合围的缺口。
他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老者安详的面容。月光下,嘴角还残留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沉沉睡去。
“多谢前辈。“
只有四个字。低声的,沉沉的。
他将玉佩和令牌紧紧塞进怀里,与那本册子贴在一起,转身朝光幕的缺口方向冲去。
身后,黑衣人的怒喝声和兵刃劈砍光幕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光幕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碎裂。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为首那人没有等光幕碎尽,绕到缺口前一掠而入。脚刚落地,光幕便彻底碎裂。幽蓝色的光点四散飘落,消融在夜风中。
“追。“
身后传来暴怒的喝声和急促的脚步。
林十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密林深处钻去。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后背的伤口彻底崩裂开来,鲜血沿着腰际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裤腿。
但他不停。
他穿过灌木丛,绕过歪脖子老树,踩着露水湿滑的落叶一路狂奔。身后的脚步声时近时远。密林中的树木和灌丛阻碍了追杀者的视线,阵法爆碎时的余波似乎也干扰了他们的感知,追击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脚步声终于远了。
林十一头栽倒在一棵老树的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要炸开了,嗓子里全是血腥味。他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冠间漏下来的几缕月光。
四周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追杀声。只有林间的虫鸣和远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叫声。
他活下来了。
林十慢慢地坐起身,靠着树干,从怀里掏出那三样东西。
泛黄的册子。褪色红绳系着的玉佩。漆黑沉重的令牌。
册子是师父留下的。玉佩和令牌是那位老者留下的。
两个人,都死了。一个养了他六年,教他打铁做人。一个只见了一面,把命给了他。
林十将三样东西贴在胸口。
手心里,令牌安安静静地伏着,冰凉沉重。在指尖触碰符文纹路的地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什么东西正在令牌内部沉睡,偶尔翻个身。
他注意到身旁的那棵老树上,树皮被什么利器剜去了一块。露出的白色木质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像一朵倒悬的花,又像是某种路标。刻痕很新,边缘的汁液尚未干透。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林十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密林更深的地方。
“嗷——“
一声低沉浑厚的兽吼撕裂了夜的寂静。那声音不是狼嚎,也不是虎啸。它更浑厚、更沉闷,从地底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吼声过后,林十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颤了一下,树冠上的枯叶簌簌而落。
林十猛地绷紧了身体。
兽吼声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近。
他站起身来,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感受着令牌、玉佩和册子的轮廓。三样东西的轮廓贴着心口起伏。两个人死了。一条路在脚下分了岔,再也回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身后的月亮被树冠遮住了,前方只有浓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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