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夏天特别热,老居民楼没有空调,墙皮被晒得发白,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饭菜味和潮气。有人家炒辣椒,有人家炖绿豆汤,还有人把湿衣服挂在走廊正中间,走过去的时候总会蹭一脸水。我以前最烦这种环境,总觉得吵,觉得乱,觉得哪哪都让人喘不过气。可现在重新回来以后,我居然开始觉得,这地方挺有人味。
33岁的我生活在一个小破出租房里,每天的世界就是牛马的上班和漆黑的休息空间,不开灯,这样就没人看得见我。
慢慢地,我们剧组已经发展得有模有样了。每天晚上六点,我准时抱着作业本下楼开工,小孩们比上学还积极。因为我答应过,谁演得最好,我就请谁吃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辣条。那可是当时的硬通货,足够让一群小屁孩为了艺术献身。
现在我们在拍假钱金第一次与真千金相遇的场景,假千金穿着白裙子,头上别着塑料发卡,站在树底下假装发呆。真千金则负责从远处跑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震惊对视。为了营造“命运感”,我还特地让我弟拿着喷水壶在旁边人工降雨。结果他没控制好力度,直接把人喷成了落汤鸡。
假千金当场尖叫:“林大志你有病啊!”
我弟笑得满地乱滚,手里的喷水壶差点飞出去。我气得追着他打,整个院子鸡飞狗跳,楼上的阿姨推开窗户冲我们喊:“再闹我找你们家长去!”
我站在楼下叉腰。
“王姨,这是艺术!”
她被我的口出狂言逗笑了:“别乐了,娃子们,你们还是先把暑假作业写完吧,还艺术,我呸,我看你们以后就是是打螺丝的。”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其实我以前特别怕别人笑我。小时候说错话别人笑我我只会低头抹眼泪,长大以后别人笑我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后来干脆越来越不说话。公司里那些人聊天,我经常一句都插不进去,只能坐在电脑后面假装忙。时间久了,我连自己到底想说什么都快忘了。
但十三岁的身体真的很神奇。它像一颗刚晒过太阳的种子,随便浇点水,就开始疯长。我现在每天睁眼都觉得世界很热闹。热闹到我有时候甚至舍不得睡觉。那天晚上拍完戏以后,小孩们蹲在树下分辣条。我坐在花坛边翻剧本,正琢磨后面要不要安排真假千金一起淋雨,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卖卤菜家的小姑娘没来。
她就是演真千金那个,嗓门特别亮,一哭整栋楼都能听见。我一开始选她,纯粹因为她哭戏天赋异禀。有次我让她演“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结果她三秒钟就哭得鼻涕冒泡,把旁边几个小孩都吓住了。
我问我弟:“王小梅呢?”他正忙着舔辣条调料。
“不知道,她下午就没出来。”
我本来没太在意,结果第二天晚上她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有。
我忽然有点不习惯,我想去看看她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平时是最积极的那个,天天提前半小时下楼等我,还会偷偷从家里带糖给大家分。现在突然不见了,院子里都好像少了点声音。那天我下楼买冰棍的时候,顺路去了她家。她家在老楼最里面,门口总挂着一股卤味香。以前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她妈坐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骂人,声音大得像在跟整条街吵架。但那天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男人骂人的动静。
我站在门口,忽然听见“啪”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脸上。紧接着,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哭:“你天天打孩子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小时候其实经常能听见这种声音。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小孩挨打,谁家老人骂人。以前我听见了只会赶紧绕路,怕自己看到难受却啥都做不了。我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里没动。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乱,王小梅忽然哭着喊了一句:“我不演了!我以后都不下楼了!”
我一下听出来,她在哭,一边抽气,一边还想假装没事,我忽然胸口有些闷。
我以前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实习生躲厕所哭。被领导骂了,方案被抢了,转正没希望了,一个人蹲隔间里抹眼泪。哭完还得出来继续笑。我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好像很多人,从小到大都在忍。忍到最后,连哭都变得很安静。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抬手敲门。里面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王小梅她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我,脸色很差:“干什么?”
我努力露出十三岁小孩该有的天真。
“阿姨,我来找小梅排戏。”
她张口就想说不行,结果我已经从门缝里看见王小梅了。她缩在墙边,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有个巴掌印。我忽然想起她之前演真假千金的时候,哭得特别投入。那时候我还夸她有天赋,说她以后能拿影后。
现在才发现,有些小孩哭得好,不是因为会演。
是因为太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