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长

第十二章家长

林知夏是在周六早上接到妈妈电话的。

“知夏，妈妈下周回来。”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爸爸也一起。”

林知夏愣了一下。爸妈在外地工作，通常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上次回来是春节，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怎么突然要回来？”

妈妈沉默了两秒：“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后，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年糕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条消息：“我妈下周回来。”

沈屿过了几秒才回：“嗯。”

“她说‘回去再说’，感觉有什么事。”

“别怕。”

“我没怕。”

“你在发抖。”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发抖？”

“因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给我发消息，而且每句话后面都加句号。你平时不加句号。”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人，连她加不加句号都注意到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学家的？”她问。

“从认识你开始。”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面躺下去。年糕走过来，踩着她的肚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她摸着年糕的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妈妈突然回来，还说“回去再说”，一定有事。会是什么事？家里出事了？还是——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心脏猛地一缩。

她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很安静，没有人提到她，没有人提到沈屿，没有记者、帖子、争议的任何消息。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知夏知道，暴风雨从来不是在风雨交加的时候到来的，是在最安静的时候。

周日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条帖子。帖子是三天前发的，标题是“某重点高中网文作者早恋事件，校方将如何处置？”帖子里面贴了几张截图，是她和沈屿在走廊上手牵着手的照片，配文写着：“据知情人士透露，校方正在研究处分决定。”

林知夏盯着“处分决定”四个字，手指慢慢变凉。她翻了翻评论，有人说“早恋就该处分”，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处分”，有人说“这学校也太严了吧”。但有一条评论让她停住了：“我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听说女生的家长已经被叫到学校了。”

林知夏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家长被叫到学校了。妈妈说的“下周回来”，不是因为想她了，是因为被学校叫来了。她拿起手机，想给沈屿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妈被叫到学校了”？“我们要被处分了”？“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年糕跳上床，贴着她的手臂卧下来。她能感觉到年糕的体温，暖暖的，但她的心是凉的。

周一早上，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苏晚棠的脸色不对。“怎么了？”她问。苏晚棠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是年级群里的消息。消息是年级主任王建国发的：“关于高二年级个别学生早恋一事，学校正在调查处理。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专心备考。”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手慢慢放下来。“正在调查处理。”这五个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已处理”，是“正在调查”。说明学校还没有做出决定，但说明学校确实在考虑处分这件事。

“林知夏。”苏晚棠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知夏看着苏晚棠，眼睛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没事，我知道。”

上午第二节课后，林知夏在走廊上遇到了沈屿。他站在高二3班门口，像是在等她。看到她走过来，他直起身，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

“你知道了？”她问。

“嗯。”

“我妈是被学校叫来的。”

“我知道。”

林知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稳。“你不担心吗？”她问。

沈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担心。但担心也没用。”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们。”

林知夏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夏，沈屿，来一趟年级办公室。”

他们同时转身，看到年级主任王建国站在走廊尽头，表情严肃。走廊上的人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看了沈屿一眼。沈屿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步朝王建国走去。林知夏跟在后面，两个人并肩走过了整条走廊，身后是无数双眼睛。

年级办公室里，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走廊上牵手的、食堂里坐在一起的、校门口并肩走的。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专门跟拍。

林知夏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

“坐。”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们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椅子的距离。王建国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们，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知道学校对早恋的态度吧？”

“知道。”沈屿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

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夏心脏猛跳的话：“因为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允许’和‘不允许’来判断。”

王建国皱起眉头：“你这是在跟老师讲道理？”

“我在说实话。”沈屿抬起头，对上王建国的目光，“我们没有影响学习。期中考试我年级第一，林知夏年级三十二，比上学期进步了十四名。我们没有在校内做出格的事。牵手那次是在走廊上，上课铃响就分开了。我们也没有影响其他同学。王老师，您说我们早恋违反了校规，我认。但您说我们做错了事，我不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建国看着沈屿，沈屿看着王建国。林知夏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王建国又叹了一口气，转向林知夏：“林知夏，你妈妈下午到学校。到时候你们一起谈。”然后他又看向沈屿，“你家长呢？我们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

沈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林知夏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是他在控制情绪。

“我父母在外地，”沈屿说，“工作忙，接不了电话。”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那我会再尝试联系。你们先回去上课吧。”

他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回教室了。林知夏站在走廊上，突然觉得腿有点软。沈屿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她问。

“哪样？”

“跟王老师顶嘴。你不怕他生气吗？”

沈屿看着她，声音很低：“我不怕他生气。我怕你觉得我们做错了。”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们没有做错，”沈屿说，“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在一起了。这没有错。”

林知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沈屿松开她的手臂，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但没有牵。因为走廊上有监控，因为王老师说“正在调查处理”，因为他们要低调。但林知夏觉得，就算不牵手，她也知道沈屿在想什么。他在想——别怕。他在想——我们没有错。他在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下午两点，林知夏的妈妈到了学校。

林知夏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妈妈的时候，鼻子一酸。妈妈瘦了，黑眼圈很重，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林知夏的那一刻，眼眶也红了。

“妈。”林知夏走过去。

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然后她看到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沈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转回了林知夏脸上：“就是他？”

林知夏点了点头。

妈妈又看了沈屿一眼，然后拉着林知夏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建国坐在中间，林知夏和妈妈坐在一边。沈屿坐在另一边，他旁边是一把空椅子——那是给他父母留的，但他们没有来。

王建国先开口：“林知夏妈妈，事情您应该已经了解了。两个孩子在学校有早恋行为，被拍了照片，传到了网上，给学校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按照校规，可能会给两个孩子警告处分。”

林知夏的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王老师，我想先问一句——我女儿学习成绩下降了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没有，她期中考试还进步了。”

“那她违反了什么重大的校规吗？比如逃课、打架、作弊？”

“这倒没有。”

“那为什么要给处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林知夏看着妈妈的侧脸，眼眶发酸。她从来没想过，妈妈会这样替她说话。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林知夏妈妈，早恋本身就是违反校规的行为。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不能因为学习成绩没下降就网开一面。”

妈妈点了点头：“我理解学校的规定。但我想说，我的女儿不是坏孩子。她从小到大都很乖，不用我操心。她喜欢看书写东西，喜欢小动物，对同学和老师都很有礼貌。如果她真的因为和一个男生互相喜欢就被处分，我觉得这对她不公平。”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沈屿：“沈屿，你家长什么时候能来？”

沈屿的声音很平淡：“他们来不了。”

“为什么？”

“在外地工作，回不来。”

王建国皱起眉头：“那这件事——”

“王老师，”沈屿打断了他，“处分我没有问题。但能不能不要处分林知夏？”

林知夏猛地转过头看着沈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在替一个女生扛责任。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沈屿说，“照片是我主动牵她的，小说是我写的，网上那些东西也是因为我发动态才传开的。林知夏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刚好喜欢我。处分我就够了。”

林知夏站起来：“沈屿你在说什么？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林知夏，坐下。”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林知夏看着妈妈，又看着沈屿，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坐下来，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然后看向王建国：“王老师，处分的事能不能再商量？两个孩子都还小，给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给学校添麻烦。”

王建国看着妈妈，又看了看沈屿和林知夏，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再跟学校领导商量一下。你们先回去等通知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知夏的眼泪还没停。妈妈走在前面，沈屿走在旁边，她走在中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妈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屿。沈屿微微低下头：“阿姨好。”

妈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父母不管你？”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他：“自己做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做了点。”

沈屿接过饭盒，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声音很轻：“谢谢阿姨。”

妈妈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林知夏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沈屿。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那个饭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饭盒。

林知夏转回头，跟着妈妈下了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妈妈突然开口：“那个男孩子，眼睛很好看。”

林知夏愣了一下。

“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妈妈说，“不像是在说谎。”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妈妈的声音严肃了一些，“学习不能落下。处分的事，妈妈会再去跟学校沟通。你答应妈妈，不管发生什么，好好学习。高考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任何人的。”

“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伸手抱了抱她，然后松开：“回去吧，我走了。”

林知夏站在校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穿着那件蓝色外套，拎着旧帆布包，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林知夏想起妈妈刚才说的话——“那个男孩子，眼睛很好看。”她突然觉得，妈妈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更懂她。

她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条消息：“你打开饭盒看看。”

几秒后，沈屿回了一张照片。饭盒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吃饭。别让我闺女担心。”

林知夏看着这张纸条，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屿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妈妈做的饭，比学校食堂好吃。”

林知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她站在校门口，哭哭笑笑，像个傻子。但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害怕而哭，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妈妈不是为了来批评她的，是为了来保护她的。沈屿不是为了来给她添麻烦的，是为了来替她扛事的。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她站出来，有人愿意为她挡在前面。

她擦了擦眼泪，打下一行字：“沈屿，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我妈看着呢。”

沈屿回了：“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对你妈妈也好一点。她很好。”

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青城四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带着梧桐树新叶的味道。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看着保安大叔在打瞌睡，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