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处分

第十三章处分

周三下午，通知下来了。

林知夏是在自习课上被叫到年级办公室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苏晚棠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短暂的触碰让林知夏觉得有了点力气。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沈屿已经在了，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她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屿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心突然就不那么慌了。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叫你们来，是通知一下学校的处理决定。”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经过研究，给予林知夏、沈屿警告处分。处分期三个月。处分期内，如果表现良好，处分到期后撤销，不计入档案。”

林知夏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有些模糊。“警告处分”四个字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占满了她的视线。她听到王建国还在说什么——“不要再有亲密行为”“低调一些”“专心学习”——但她听不进去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用力攥住自己的手指。

王建国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屿站起来，林知夏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转过身，看着王建国：“王老师，我们可以写检讨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写检讨，保证以后不在校内有亲密行为，保证不影响学习。处分能不能不要记入档案？”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处分记入档案，会影响以后升学的。我们还有一年就高考了。”

王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这个我说了不算。处分决定是学校领导定的。”

“那我们可以找学校领导吗？”

“林知夏。”沈屿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林知夏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王建国：“王老师，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不是因为早恋是错的，是因为我们的行为确实给学校带来了麻烦。记者来了，网上在讨论，学校压力很大，这些我们都理解。但是，一个警告处分可能会影响我们一辈子。王老师，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王建国看着林知夏，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沈屿走上前一步，站在林知夏旁边：“王老师，我愿意一个人承担处分。林知夏的处分，能不能撤销？”

“沈屿我说了不要你替我——”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王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两个人都停了，看着他。王建国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擦了很久，久到林知夏觉得他可能是在想怎么把他们赶出去。

然后他开口了：“你们两个，是我见过最麻烦的学生。”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也是最不怕事的。”王建国戴上眼镜，看着他们，“检讨要写。处分的事，我跟领导再商量一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知夏问。

“期末考试，你们两个都必须比期中考试进步。沈屿，你已经是年级第一了，没办法再进步。那这样——沈屿要保持年级第一，林知夏要考进年级前二十。能做到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年级前二十。她现在年级三十二，差了十二名。“能做到。”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王建国点了点头：“行了，回去吧。检讨明天交。”

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又响起了上课铃。林知夏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你不应该替我说话。”沈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你也不应该替我扛处分。”

“我是男的。”

“那又怎样？”

沈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她看到了。“你刚才在王老师面前说话的样子，很厉害。”他说。林知夏愣了一下，脸慢慢红起来：“我那是害怕。”

“害怕还能说出那些话，更厉害。”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沈屿看她的角度，总是和她自己看自己的角度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在发抖，他觉得她很厉害。她觉得自己在害怕，他觉得她很勇敢。

“林知夏。”沈屿叫她。

她抬起头。

“年级前二十，你能做到吗？”

“能。”

“好。那我也做到。”

“你已经是第一了，还能怎么做到？”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保持第一，比考第一更难。”

林知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或者应付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值得的、很安心的笑。“沈屿，我们一起加油。”

沈屿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变大了，大到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嗯。”

周五下午，林知夏在客厅里写检讨的时候，年糕跳上茶几，一屁股坐在了检讨书上。林知夏把它抱起来放到一边，它又跳上来，如此反复了五次。

“年糕，你再这样我把你送到沈屿家去。”林知夏威胁道。

年糕尾巴一甩，不理她，但也没再跳上来了。林知夏拿起笔，看着面前的白纸。“检讨书”三个字写在正中间，然后她就写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不想写“我错了”，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错了。但她也不想跟学校对着干，因为处分真的会记入档案。

她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条消息：“检讨怎么写？”

沈屿回得很快：“写我们会注意影响，不给学校添麻烦。不写我们错了。”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这个人，连写检讨都要划底线。她开始写——“我认识到，作为一名高中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在校期间，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业上。我和沈屿同学的行为，确实给学校管理带来了不便，我们深表歉意。今后，我们会注意言行，不在校内有亲密行为，专心学习，争取在期末考试中取得更好的成绩。”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不像检讨，更像是一份保证书。但她不想改了，因为这就是她能写出来的最诚实的版本。

她把检讨书折好放进书包里，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写完了。你写了吗？”

“写了。”

“写的什么？”

“跟你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跟你想的一样？”

“因为我在你心里。”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脸一下子红了。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两次。年糕在旁边看着她，一脸“你又怎么了”的表情。

“年糕，他说他在我心里。”林知夏捂着脸说。

年糕舔了舔爪子。

“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跳下茶几，走了。

林知夏拿起手机，看着那句“因为我在你心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最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沈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这么会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写了几百条评论，每一句都在教我怎么表达。”

林知夏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处分的事情暂时搁置了，王建国说“等期末考试后再定”，算是给了他们一个缓刑。林知夏开始认真备考。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表，每天六点起床背英语，课间做数学题，晚上复习到十一点。沈屿每天会给她发一份他自己整理的笔记，手写的，拍成照片发过来。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每一个知识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把那些照片存进了一个专门的相册，名字叫“沈屿的字”。她觉得他写的笔记比任何教辅书都好用，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特别，是因为她每次看到他写的字，就会想起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下、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想到这个，她就有了继续学下去的力气。

期中考试后的第四周，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林知夏的妈妈又来了，这一次她不是被叫来的，是主动来的。家长会上，王建国提到“早恋问题”的时候，妈妈坐在林知夏的座位上，表情很平静。散会后，妈妈找到王建国，跟他谈了二十分钟。林知夏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妈妈出来的时候，表情比进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妈妈走之前，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沈屿。沈屿正从教学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看到妈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微微低下头：“阿姨好。”

妈妈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这是你写的笔记？”

沈屿点头：“给林知夏的。”

妈妈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一页一页，每一页都写得很整齐。她合上本子，还给沈屿：“字写得不错。”沈屿的耳朵微微红了：“谢谢阿姨。”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女儿眼光不错。”

林知夏站在不远处，听到了这句话，脸一下子红透了。妈妈没有看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沈屿和林知夏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面面相觑。

“你妈妈刚才说什么？”沈屿问。

“你听到了。”

“没听清。”

“你骗人。”

沈屿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她说你眼光不错。”

“那你还问我。”

“想听你说一遍。”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沈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的？”

沈屿想了想：“从认识你开始。”

林知夏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身后传来沈屿的声音：“笔记明天给你。今天先看电子版。”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五月的时候，青城开始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知了开始在树上叫，中午走在校园里会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林知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的节奏，她的成绩在慢慢往上走。上次月考，她考了年级二十七名，离前二十还差七名。虽然还没达到王建国定的目标，但王建国没有再提处分的事。

沈屿还是年级第一，稳得像一座山。他的小说《空房间》在青柠阅读上的连载也快接近尾声了。最后一章定在六月，高考前一周。他在作者有话说里写了：“最后一章，写给一个人看。”

评论区炸了，都在猜“那个人”是谁。有人说“是他女朋友吧”，有人说“肯定是橘猫不胖”，有人说“作者是不是要表白了”。林知夏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屿，他正在低头吃饭，表情平静，像是那些评论跟他无关。

“最后一章写给我看的？”她问。

沈屿抬起头：“嗯。”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还没写完。因为写完了也不敢给你看。”林知夏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笑了。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沈屿又来了林知夏家。这次他带了一个西瓜和一袋荔枝。年糕对荔枝不感兴趣，但西瓜切开的时候，它跑过来闻了闻，然后嫌弃地走了。

“年糕不喜欢西瓜。”林知夏笑着说。

“它喜欢什么？”

“你。”

沈屿切西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林知夏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她把一块西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

“沈屿。”

“嗯。”

“你说《空房间》最后一章要等高考前才发，万一我忍不住提前想看怎么办？”

沈屿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西瓜的红色和窗外的绿色，很好看。“忍着。”他说。

“忍不住呢？”

“那就来找我。”

“来找你你就给我看？”

沈屿想了想，摇头：“来找我，我陪你忍着。”

林知夏笑了。她发现和沈屿在一起的时候，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不需要说什么特别的话，就只是坐在那里，吃着西瓜，看着窗外，她就觉得开心。

“沈屿。”

“嗯。”

“期末考试，如果我考进前二十，处分撤销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沈屿放下西瓜，看着她：“你。”

“除了我。”

“没有别的。”

“沈屿。”

“我说真的。你就是我想要的奖励。”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西瓜，红红的，甜甜的，汁水从指缝间流下来。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甜的滋味。西瓜的甜，荔枝的甜，奶茶的甜，但最甜的是——你问一个人想要什么奖励，他说“你”。

“那我考进前二十，我们就正式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沈屿。

沈屿的西瓜停在半空中：“我们现在不是正式的吗？”

“现在是‘早恋’，被学校警告的那种。”林知夏认真地说，“考进前二十，处分撤销了，就是光明正大的那种。”

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年糕都开始打哈欠了。然后他笑了，不是浅浅的那种，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好。光明正大的那种。”他说。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在客厅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年糕趴在阳台上，对两个人类的约定毫无兴趣，但对于沈屿和林知夏来说，这个五月午后，西瓜很甜，风很暖，阳光很好，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