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箱子里的旧物

周一上午,沈柚被派去整理公司的杂物仓库。

仓库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暗得像阴天傍晚。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旧纸张和塑料封套的化学混合气味,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被遗忘在炉子上的汤。

沈柚想起经纪人跟她说:“把角落那批旧资料分类,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沈柚蹲在角落,面前堆着三个纸箱。箱子上落满了灰,她用指甲在箱面上一划,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最底下的那个箱子已经变形了,边角塌陷,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她先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年前的演出企划书、废弃的宣传海报,还有过期的合同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也有些卷曲,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她把它们按年份分类,装进新的文件夹。工作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动脑。她喜欢这种工作,可以让脑子放空,放空的时候脑海里就会自动响起旋律。

今天脑海中回荡的是《让》的副歌。那段旋律从昨天录完demo之后就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她一边叠文件,一边在心里把那段旋律翻来覆去地拆解,这里可以加一个转音,那里的和弦可以换一个。她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无声地敲击着节奏,指节敲在瓦楞纸板上,发出低沉的、闷闷的声响。

第二个箱子也差不多,沈柚把它清空,叠好空箱,压扁,放到走廊的回收区。她回到第三个箱子面前。这个箱子最旧,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了,她用钥匙划了一下,胶带就干脆地裂开了,像一片枯叶被碾碎的声音。

她掀开箱盖。里面不是文件,是杂物。她看到里面有唱片封套、褪色的工作证、一个破旧的文件夹,还有几张散落的照片。沈柚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印着一行字:“2019年新人开发组未公开曲目存档。”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标签上。纸面已经泛黄,边缘翘起,但字迹还很清楚。

2019年?

那是五年前。

五年前她在哪里?她在大学宿舍的上铺,抱着吉他,当时窗外正下着雨。

沈柚接着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曲谱,是打印的,但是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褐色的斑点。第一页是一首歌,标题栏写着《明天见》,作曲人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但她不认识。第二页也是类似的,她接着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的标题栏写着两个字:《天亮》。

她盯着那两个字,不是因为她认得这首歌。是因为这个标题的字体和其他歌不一样,它是手写的,黑色水笔,字迹有些潦草,“亮”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沈柚把这张曲谱抽出来。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同一首歌的另一个版本,标题栏写着《天亮之前》,标题被划掉了好几次,最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ok”,表示确认。

她的手指开始因为情绪起伏有些发抖。

她认识这个字迹,这是她自己的字。

沈柚蹲在仓库的地面上,膝盖顶着纸箱的边缘,手里攥着那张发脆的曲谱。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此刻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不知道这张曲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起五年前,她刚上大学,签了第一份词曲代理合同。对方说“我们会把你的作品推荐给合适的公司”。她把几首歌的曲谱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寄了出去。其中就有这首《天亮之前》。后来她再也没收到过这些歌的消息,直到它们在别人的专辑里出现。

她以为那些曲谱早就被扔了。

但它们在这里,在这栋楼的地下一层,在一个被遗忘的纸箱里,落满了灰。

沈柚把曲谱平放在地上,纸面已经发黄,折痕很深,有些地方被压出了白色的裂纹。她用手指沿着那些折痕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但是这张纸证明不了版权归属。它不过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有她的字迹,但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个字迹是她写的。在法律面前,它什么都不是。

但它真真切切的在这里。

她蹲在地上,周围是散落的旧文件、空纸箱、还有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它们安安静静的陪着她。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音符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五线谱上,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它们不知道自己在被偷走的那些年里经历了什么。它们只是音符,没有记忆,不会愤怒,不会委屈。

但沈柚替它们记住了,她不知不觉攥紧了那张纸。

“沈柚?”

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沈柚听到后有点慌乱的转过头,看到林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他没有走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路标。

沈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发黄的曲谱,手指还攥着纸的边缘,指节泛白。她迅速调整了一下

“你在找什么?”林澈问,声音不大。

沈柚低下头,把手里的曲谱折了一下。

“没什么,我在整理仓库。”

林澈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这么巧,我正好来找东西,需要帮忙吗?”

“不用。”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澈把钥匙塞进口袋,这里面安静的连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都听得到。他转过身,还是先开口了。

“我刚才路过企划组,”他说,“看到你的demo评价。是最高分。”

沈柚看着他背影。林澈停下来之后,走廊声控灯远处那盏灭了,他头顶那盏还亮着。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肩膀上形成一圈浅浅的光晕。

“他们让你补歌词和人声。”他说。

“我知道。”

沈柚说到。

林澈没说什么他继续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最后一盏灯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沈柚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打字:

【今天在地下室找到了自己五年前的曲谱】

【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音符没变】

【它们在箱子里等了五年】

【等一个人来把它们带走】

她打完之后,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仓库的灯闪了一下。

沈柚把那张曲谱小心地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皮有些磨损,曲谱比它更旧,两件旧东西叠在一起,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手。

她把剩下的纸箱整理完,关掉灯,锁上门,独自离开了。

上楼的时候,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但是没有人。沈柚按了关门键,门合拢的瞬间,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她认出是叶一舟,他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没有看到她。

电梯继续上行。

沈柚回到宿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她没有翻开它,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洗了手,然后坐在了床边。

这时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映出一道窄窄的光条。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姜幼琳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姜幼琳很快回复了:【什么东西?】

沈柚:【五年前写的曲谱。在公司仓库里。】

姜幼琳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沈柚想了想。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就像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找回来了,但你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需要它了。可是它在这里,你还是会把它收好,因为它陪你走过了一段路。

沈柚把手机放下。

她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过来,翻开夹着曲谱的那一页,那张已经发黄的纸静静地躺在笔记本的纸页之间,就像一个被收留的流浪者。

沈柚在曲谱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谢谢你还在】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灯关掉了。

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