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版年画

到达芗城的第二天。

冯肴和冯灵上午逛漳州古城,拜文庙,走过石牌坊,中午吃特色卤面,下午就来到了著名的非遗一条街。

这里好似分成两个派别。

一边是热情叫卖的地摊摊主,一边是安静冷清的门店,人流在其间穿梭。

冯肴在一个小摊前停步,摊主是一个年纪大的老奶奶,怀里抱的小男孩正低头玩手,头顶毛茸茸的,像猕猴桃。

“卖什么的?”

老奶奶抬头看眼冯肴:“八宝印泥。”

她神情冷淡,甚至透露点不耐烦,在一众摊主中鹤立鸡群。

冯肴垂眸看向地摊。

摊子很简陋。

一个个印泥被包装进盒子里,旁边有一块纸板,上面标明价格,500元。

“真货?”冯肴推了推眼镜。

“保真!”老奶奶气急,“就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个都眼瞎,净买些便宜货,到头来发现是假的又哭天嚎地……”

“我跟你们说,我这价格都已经是同行里的良心价了,去别地儿都买不来……”

老奶奶一阵絮絮叨叨。

“那你就一个小摊?”

站一旁观察的冯灵出声。

“看不起小摊了还?”老奶奶扯着嗓子喊,小男孩吓得一哆嗦。

“寻常让顾客有保障的店,都是‘前店后厂’的模式,制作过程公开透明。”冯灵感觉这地摊跟卖盲盒一样,不靠谱。

“我的货是印泥厂直供!”

老奶奶翻一白眼,看向冯肴两人的眼神满是鄙夷:“买不起就滚,穷鬼……”

冯灵用食指在空中一划,从街这头到街那头:“你要不要睁开眼看看?八宝印泥这类非遗手工艺品,要么是厂家直营,要么是官方市集,轮得到提供给个人摆地摊?还是用那么劣质的包装。”

“你是一路走过来唯一一家摆‘八宝印泥’的。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也好歹讲清楚是哪家印泥厂,有没有供货单证明。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张嘴。”

“卖的真货假货自己心里知道。”

话落,老奶奶一下站起身,刚想指着冯灵鼻子骂,就听见冯肴自言自语。

“卖假货要打12315吧。”

老奶奶恶狠狠看向冯肴,冯肴拿着手机晃了晃:“看在小孩份上,我不打。”

那个小男孩抱住老奶奶的右腿,小短手手揪着裤子,怯懦地看向周围吸引过来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带着哭腔:“奶奶……奶奶……”

老奶奶骂人的话咽回肚子。

她摸摸小男孩发顶,坐回板凳上:“看什么看?都散了!都散了!”

冯肴和冯灵接着往前走。

冯灵对买纪念品没有什么兴趣:“我看像她这种人多得很,还是别买了。”

“去正规店铺就好啦。”

冯肴低头看导航,突然拉着冯灵的手快步走起来:“快到了。”

“什么地方?”冯灵疑惑。

“去听一听木版年画的体验课。”

“学这些有什么用?以后生活也用不到……”冯灵下意识否定,反应过来后拐了个弯,“唉,你想听就听吧。”

走进传习馆,里面人挺少。

全部都是年轻人,穿得青春靓丽。

冯肴和冯灵找一个角落坐下,等待片刻后,颜老师就来了。

他逻辑清晰地解释了漳州木版年画的历史记载、艺术风格、制作工序等。

首先,第一步准备阶段,构思并绘制墨线稿,精选梨木、红柯木等,切割后放置一两年待稳定,再刨光磨平。

第二步转印阶段,将画稿反贴在木板上,风干后在板面涂豆油,使画稿清晰并浸润木板便于雕刻。

第三步也是最核心的阶段。

工匠用拳刀等工具,以“发刀、衬刀、挑刀、复刀”等技法精雕细琢。

特别之处在于,雕版分阳版和阴版,即墨线版和色版,其中阴版为全国独有。所有线条边缘均向外倾斜以调节水分。

而在体验课里。

大家体验的是最后一步,印刷。

颜老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套雕版,站在中间的展示台前亲手做示范。

“每种颜色雕一块版,由浅到深逐色套印。顺序通常为——先印绿、白、红、黄等色版,最后印黑色墨线版收尾。”

“大家看我,用棕刷将油墨均匀地涂刷在雕版凸起的线条上。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一定一定一定要涂‘均匀’。”

颜老师反复强调重点后,将红纸精准地覆盖在涂好墨的雕版上:“放好后就不能再移动,以防图案模糊。”

颜老师用另一把干净棕刷在纸背均匀用力按压或来回刷拭:“力度要恰到好处,轻了线条模糊,重了则会晕染。”

印刷好最后的墨线版,颜老师慢慢将纸从雕版上揭起,一幅年画就完成了。

大家都很默契地“哇”一声。

颜老师转一圈展示年画,微微一笑:“刚刚上课讲完了年画的分类,请问这一幅是什么?答对有奖。”

冯肴脱口而出:“武神!”

其他人又一次默契地“哇”一声。

漳州木版年画中以门画居多,门画又分粗、幼神及文、武神等种类。粗神指以大红或朱红纸为底印制的门画;幼神指直接以本色纸印制,而人物背景上自行调色套印淡红色的年画;文神指画面人物没有骑马或插旗的年画;武神年画与文神相反,画面上人物一般要骑马或插旗。

年画中的人物豹头环眼、长髯飘拂,造型夸张,威猛刚劲,面容却和颜悦色;胯下黑色战马斗志昂扬。

分辨种类还是很简单的。

颜老师看向冯肴:“免费送你一张年画,待会儿课后再挑。”

旁边的女生投以羡慕的目光,冯肴腼腆一笑,搭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握拳鼓劲。

“谢谢老师。”

正式开始制作。

冯肴摆出认真脸,在脑海中自动提取出颜老师讲课的要点,一步一步跟着做。

不知过了多久,陆续有人完成。

欢喜的有,遗憾的有。

沟通交流下,传习馆逐渐热闹起来。

冯肴放缓呼吸,刚揭起宣纸的一角,旁边女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我完成了!”

巡堂的颜老师走过来看,点点头:“做得不错,你这算复杂的。”

“天呐!做的时候我都不敢用力……”

冯肴不闻不问,缓缓揭开整张宣纸。

年画中的文神和颜悦色,儒雅庄重,代表加官进禄、天官赐福等吉祥寓意。

她将年画悄悄往左手边挪了几厘米,不动声色地偏头看向颜老师,这样细微的动作还被颜老师用余光撇见了。

颜老师竖了个大拇指:“墨线清晰利落,色彩均匀饱满、边缘干净,纸张平整无褶皱无破损,你是做得最好的。”

近乎完美的评价。

冯肴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但还偏偏就是要从别人嘴里听到一遍。

这样才能满足她的一点点私欲。

“谢谢老师。”

颜老师走去看其他人做得怎样。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那个,你能给我看看你的吗?我保证不弄坏。”

“看吧。”冯肴点头应允。

女生捏着年画边沿,小心翼翼地举到自己面前欣赏:“你好厉害啊真的。”

冯肴心里甜蜜。

“你也很厉害,你的还比我难呢。”

旁边女生的雕版比她还多两块,速度跟她差不多,最后只是颜色重叠了一点。

“没有啦。”

女生把年画放回冯肴面前。

冯肴扭头看冯灵,冯灵自觉把右下角墨线晕染的年画递给冯肴:“你收着吧。”

冯灵发现自己对手艺活真不擅长。

课后,冯肴跟着颜老师来到隔壁房间,可以在众多年画中自由挑选一张。

由于冯肴印刷的是文神,冯灵印刷的是粗神,武神年画又较为常见,所以她们挑选了一张比较特别的幼神。

“再见。”颜老师摆手。

“再见。”

冯肴和冯灵跨过传习馆的门槛,抬头一看,这才发觉日已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