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河南北路沉睡在深沉的夜色里,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楼下那家生煎包铺子早已打烊,卷帘门上贴着的价目表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我这台电脑还亮着。
故事里那个地址,是真的。
但那个梦,是现在做的。
多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我趴在高中课桌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的整个未来——霓虹灯,地铁站,河南北路某弄某号某室,楼下一个卖生煎包的胖阿姨。这个开头的灵感,来自现在。
现在的我住在河南北路某弄某号某室,楼下确实有一家生煎包铺子,老板确实是位胖胖的上海阿姨。她家的鲜肉生煎,皮薄底脆,咬一口能烫到舌头。于是我想,如果让一个高三学生在午休时梦见自己未来的人生,梦见一个具体的地址、一个模糊的爱人、一枚刻着奇怪图案的戒指,而他醒来之后把这些都写在了一张纸条上——那会是怎样的故事?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起点。不是预言,不是超自然力量,不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神秘暗示。就是一个构思。一个站在现在回望过去时,忽然觉得如果过去能看到现在,该有多奇妙的念头。我把这个念头放进了华子的梦里,让他替我在高三的课桌上做了一场关于未来的梦,然后看着他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走向那个地址,走向那个在厨房里哼《梦驼铃》的女人,走向他梦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戒指。
这就是梦回和梦醒。梦回是小说的开头,梦醒是小说结尾。它们在同一个地址汇合——河南北路某弄某号某室。这个地址是虚构的吗?是真实的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华子在纸条上写下这个地址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他未来会住的地方;当他在楼下生煎包铺子排队的时候,他不知道会有一个女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而我作为写下这一切的人,也不知道故事的最后,他们会走到哪里。我和华子一样,只知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相信,那个地址就在前方等着。
若问故事里有没有原型,我说有。华子、蚊子、班长、小P、活佛身上都有我和我朋友的影子,马力身上有我最好的兄弟的影子,秦班身上有那些年教过我的、骂过我的、在我跌倒时扶过我一把的老师们的影子。但随着故事的展开,他们渐渐有了自己的生命——华子开始自己写词,自己暗恋,自己在一个又一个失眠的深夜摸索那条通往上海的路;马力开始自己打架,自己唱歌,自己飞上那片我从未去过的天空。他们不再需要我的安排,他们只是借我的手,把自己活了出来。写到后来,常常不是我决定他们去哪里,而是他们告诉我他们要去哪里。我只是跟在后面,把他们走过的路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银杏叶上的图案、游戏币上的刻痕、戒指上的花纹——在最初的构思里,这些线索的确指向某种神秘的、超自然的力量。但写着写着,我改了主意。因为生活教会我的是,最动人的巧合,从来不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而是那些不经意间的随手之举,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发酵、串联,最后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显出它的意义。
活佛不是先知。他只是个聪明、贪玩、手闲不住的高中生。他拿游戏币在银杏叶上拓画的那天下午,真的只是顺手——刚睡醒,看到一枚游戏币,想试试能不能拓出好看的花纹。他后来把那个图案做成公司logo,也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商业决策。就是在旧金山失眠的夜里,那枚跟了他多年的幸运币从钱包夹层里掉了出来,在地板上转了好几圈。他看着它,觉得这枚幸运币陪他通关了那么多次,不该就这么躺在钱包里。
于是他把它融进了戒指。又把它做成了logo。又把它裱进了画框,挂在办公室里。
这一切都不是刻意为之。但每一个环节,都藏着一种朴素而坚定的心意——他想把他最珍视的东西分给他在意的人。
华子和燕子,是我写过的所有人物里,最让我感到欣慰的一对。在最初的构思里,华子的结局并不是这样。我曾想过让他永远暗恋陈丽华,永远活在那场盛大的单恋里。但写到燕子第一次出场——她在信纸上写下“千军万马,独立桥头”的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才是真正懂他的人。她能背出他二十年前写的每一首词,她能从他沉默的间隙里听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能在生煎包铺子门口歪着头看他的时候,就认出了那个当年在信纸上问“你相信有人能梦见未来吗”的青年。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的炽热,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而是二十年的书信,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后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栋写字楼里上班却浑然不觉——直到某一天,在楼下的生煎包铺子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感情,我称之为“时间的伏笔”。有些伏笔需要很久才能揭晓,有些谜需要走过千山万水才能解开。而解开的瞬间,就像戒指内侧刻着的那四个字——燕子衔来。她衔来的,不仅是那枚戒指,还有整整二十年的时光。
故事里有很多人,我最放心不下的,是马力。
他是写得最吃力的一个人物,也是最后最让我心疼的一个人物。他打架、逃课、文化课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但他有着最干净的勇敢和最笨拙的深情。他唱《梦驼铃》的那个夜晚,我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沙哑的,粗粝的,像砂纸划过木板,却又低沉,磁性,像一口被敲响的老钟。他最后飞上了他向往的天空,而我在写到他的结局时,想致敬南海撞机的英雄,终究没有让他飞回来。他留在了那片蓝天之上——化为一缕长风,化为云端的一声呼啸,化为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抬头望天时,那些曾经的青年心中涌起的那一阵滚烫。
马力活在我的文字里,永远是十七岁在食堂仰天长啸的少年,永远是十八岁在元旦晚会上闭着眼睛唱歌的青年,永远是那个在跑道上握住陈丽华的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的青年。
最后,我想感谢你——每一个读到这里的读者。这个故事从2016年开始写,断断续续,到今天画上句号,跨越了将近十年。十年,足够一个青年从县城走到上海,从课桌走到办公室,从懵懂的暗恋走到为人夫、为人父。十年,也足够让一些人走散,让一些人重逢,让一些人永远停留在记忆里那个最美好的年纪。
如果你曾经为马力唱《梦驼铃》时台下响起的掌声而动容,如果你曾经为华子在紫藤花架下看到的那一幕而心酸,如果你曾经为燕子在复读教室里咬着笔杆写下的那半首《水调歌头》而揪心——那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着这些青年走过。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梦。我们都在梦里奔跑过,都在梦里迷路过,都在梦里遇到过一些人,又在醒来之后失去了他们。但那些在梦里发生过的故事,那些在梦里流过的汗水和眼泪,都是真的。就像那首《梦驼铃》里唱的——“天边归雁披残霞,乡关在何方”。乡关不是地图上的某一个地方。乡关是那些和你一起做过梦的人,是那些在你奔跑时为你加油的人,是那些在你跌倒时扶你起来的人,是那些很多年后你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时,还能喊出你外号的人。
梦醒之后,我们各奔东西。但每当夜深人静,每当驼铃响起,我们都会在各自的天空下,想起同一片月光。
谨以此书,致我们共同的纯真年代。
致即将参加高考学子们。
致那些还没有做完的梦。
致那些还在路上奔跑的人。
2016年初稿,2026年再稿,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