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屿落之前无晚风

沈屿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盛夏。

别的孩童的童年是蝉鸣、汽水、肆意奔跑的打闹,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万般宠爱。可他的童年,永远裹挟着淡淡的药味、安静的病房、常年紧闭的落地窗,还有医生那句重复了十几年的叮嘱——“不能累,不能闹,不能情绪激动,好好养着,只能尽量延长寿命。”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同龄人在小区草坪上追逐嬉戏,骑着单车横穿整条街道,肆意挥霍鲜活的活力时,沈屿只能安安静静坐在飘窗上,隔着一层玻璃眺望外面鲜活热闹的世界。他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就像瓷娃娃一样给人的感觉一碰就碎,身形单薄清瘦,轻轻动一动就会气短胸闷,剧烈运动于他而言,是奢望,更是禁忌,以至于每次上体育课大家三五成群一起玩耍,只有他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可能是在想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家条件优渥,父母皆是事业忙碌的生意人,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物质生活,却从未给过半点温情陪伴。他们对他的所有关心,只停留在体检报告的数值、按时服用的药物和体面优异的成绩上。在他们眼里,沈屿体弱多病、性子寡淡,是个需要精心养护、却也算不上贴心的孩子。他们习惯性忽视他的情绪,默认他的安静是乖巧懂事,从没人问过他,日复一日困在方寸之地,会不会孤单,会不会难过。

偌大的别墅永远安静得过分,佣人恪守本分,从不主动攀谈,偌大的房子装满了奢华的陈设,唯独没有烟火气与人情味。沈屿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熬过反复不适的夜晚,一个人对着黑夜预判自己剩下的时光。

七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病情危急,深夜突发心肺衰竭,被紧急送进ICU。冰冷的仪器贴在单薄的胸口,滴滴的警报声贯穿整夜,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他在半昏迷的混沌里挣扎,朦胧中看见父母匆匆赶来,脸上没有担忧惶恐,只有被打乱工作计划的烦躁,和面对顽疾的无奈。

那一夜,小小的沈屿躺在病床上,忽然彻底懂了一件事:他的生命,从来都不被期待。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闹、不撒娇、不索取任何陪伴。他变得愈发安静隐忍,温顺得近乎麻木。他努力读书,次次稳拿第一,乖乖听话按时吃药,配合所有治疗,活成了父母眼中最体面完美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苟活。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寿命短暂,人生没有未来,没有成年,没有远方,更没有普通人岁岁年年的安稳余生。

他慢慢养成了极致克制的性子,温柔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待人温和有礼,永远眉眼清淡,待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与人深交,不建立羁绊,不贪恋世间任何温暖。他生怕自己短暂的一生,给别人带来遗憾,更怕自己贪恋人间暖意,最后舍不得离开。

小学、初中整整九年,他始终独来独往。

同学眼里的沈屿,是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学神。长相干净俊秀,成绩遥遥领先,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却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人敢主动靠近他,也没有人看透他清冷皮囊下,藏着一颗早已习惯荒芜、濒临枯萎的心。

有人悄悄议论他高冷孤傲,有人羡慕他天赋出众,有人好奇他永远安静静坐、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的原因,可从没有一个人,真正试着走向他的世界。

他也乐得清净。

孤独是常态,寂寞是日常,他早已和自己残缺的人生和解,也接受了自己注定早逝的宿命。漫长枯燥的岁月里,书籍和晚风是他唯一的慰藉。无数个安静的傍晚,他坐在窗边刷题看书,听窗外风声簌簌,看着落日沉入远山,心里空空荡荡,没有欢喜,也没有悲戚,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和。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平淡无波地走完。无人知晓,无人牵挂,无人惦念,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像从未来过一样。

他甚至早早想好了自己的结局:年少病逝,安静落幕,不会有人为他痛哭良久,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十五岁的夏天,中考结束,盛夏的风热烈滚烫,吹遍整座城市,吹醒了满城草木,却吹不进沈屿常年冰封的世界。

那个夏天,他又一次住院复查。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病情没有好转,反而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加重,心肺功能持续减弱。以后千万不能情绪起伏过大,不能劳累,更不能动心贪念。保持平静心态,是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

动心贪念。

这四个字,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认命。所以他更加克制情绪,封闭内心,斩断所有可能的羁绊,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生命,只求安稳度日,平静落幕。

那时的沈屿,还不知道,不久后的秋天,会有一束撞破迷雾的光,义无反顾地闯进他荒芜灰暗的人生。

他不知道,会有一个叫阮清柚的少女,带着橘子味的晚风、带着滚烫的赤诚、带着世间最热烈的偏爱,硬生生照亮他死气沉沉的青春。

高一开学前的夜晚,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沈屿坐在书桌前,翻着崭新的高中课本,窗外是热闹的市井烟火,人声车流交织,鲜活又热闹。他静静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眼底一片清冷荒芜。

他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没有任何期待。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读书、养病、虚度光阴而已。于他而言,世间所有热闹繁华,都是旁人的风景,与他毫无干系。

他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轻轻写下一行极淡的字迹,字迹清隽工整,藏着无人窥见的卑微与认命:

「此生寡命,不求偏爱,不求相逢,惟愿无牵无挂,静默终老。」

那时的他,笃定自己的一生只会孤独落寞,绝不会为任何人动心,更不会拥有轰轰烈烈的心动与牵挂。

他从未想过,命运早已悄悄伏笔。

那个注定救赎他、也注定为他殉葬的少女,正带着满身明媚,奔赴与他的一场盛大相遇。

初秋的风即将穿过街巷,穿过梧桐枝叶,穿过漫漫人海,将热烈鲜活的阮清柚,送到孤寂半生的沈屿面前。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荒芜贫瘠,无星无月,无风无暖。

屿落之前,从无晚风。

直到阮清柚的出现,成了他短暂余生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救赎,也是日后,唯一的、致命的劫难。

他本想一生孤静,无牵无挂悄然离世。

可命运偏偏让他遇见了最想留住的人,让他在濒临死寂的青春里,贪了一场最轰轰烈烈、最痛彻心扉的人间爱意。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双向奔赴的救赎,也是早已注定的,双向覆灭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