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湿漉漉的空气笼罩着雾城,街边的梧桐树叶坠着水珠,被朝阳照得发亮。苏烬提早半小时赶到上班的文创公司。
昨晚的争吵最后闹到深夜。
母亲见硬抢行不通,又开始哭天抢地,数落她白眼狼,父亲闷着头叹气,苏浩在一旁阴阳怪气。纵然心里万般不甘,苏烬最后还是转了三千块。夜里躺在床上,心口那股温热的异样依旧若有若无,暗色的纹路潜藏在身体深处,安静蛰伏。她还刻意上网查过身体异常,翻来翻去只得到压力过大的结论,便暂时压下疑虑。
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原生家庭从来不会因为一次退让就此收手。
一整天苏烬都尽量收敛心绪,埋头整理策划文档。同事们闲谈说笑,她习惯性缩在工位,不敢主动搭话。长久被贬低生出的自卑刻进骨子里,她极度在意别人的眼光,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只有拼命干活,拿到薪水,她才有一点点安全感。
下午两点,办公区原本轻松的氛围被一阵蛮横的吵闹撕碎。
“苏烬在哪?给我出来!”
苏烬心里猛地一沉,指尖的鼠标险些脱手。
她抬起头,就看见母亲刘桂兰挎着布袋,毫不顾忌公司里一众员工的目光,穿过格子间大步走过来,苏浩跟在她身后,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周围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来往的同事纷纷侧目,好奇的、看热闹的、同情的目光全部落在苏烬身上。难堪如同潮水将她包裹,脸颊烧得发烫。
刘桂兰径直站到她工位前面,拔高嗓音,故意说得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各位同事,你们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现在工作了赚着钱,亲弟弟订婚急需用钱,她却只舍得拿出三千块,自私冷血,眼里根本没有家里!”
“阿姨,有事情可以私下沟通。”部门经理皱着眉头走上前试图劝解。
“私下说有用吗?”刘桂兰全然不顾经理的劝阻,伸手指着苏烬,语气尖锐,“昨天我好好跟她商量,她还敢躲我的巴掌!今天要是不把剩下的五千三拿出来,我就赖在这里不走,我还要去找你们老板说道说道!连孝道都不讲的员工,你们公司还敢留着?”
苏浩倚着办公桌,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姐,别逼妈闹得太难堪,对你名声不好。”
又是道德绑架。
他们拿捏住她怕丢人、在意别人看法的软肋,故意跑到职场当众施压。
难堪、愤怒还有心底翻涌的疲惫一齐袭来。苏烬攥紧拳头,耳尖通红,低声劝道:“妈,我们出去谈,不要打扰大家工作。”
“出去干什么?今天当着所有人把话说清楚!”刘桂兰得寸进尺,“今天钱不到手,我就不走!大家都看看她平日里安安静静,内里多么狠心。”
旁人的议论声愈发清晰。
“原来家里还有弟弟,重男轻女的家庭吗。”
“看着挺文静,不愿意帮扶家里确实不太好。”
“说不定家里把她养得不容易。”
一部分人不了解内情,顺着母亲的话下意识评判她。那些细碎的话语刺进苏烬心里,长久以来的自卑疯狂发酵。她骨子里多疑的念头冒出来:是不是所有人心底都在看不起自己?往后同事会不会私下议论她?好不容易在工作环境里得到的一点安稳,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心软依旧在拉扯她,可昨晚觉醒的命力再次隐隐发烫,四肢里细碎的暗色纹路轻轻躁动。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告诫她:一旦这次再次妥协,往后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的工资是熬夜加班换来的。房租、日常开销样样要钱,我没有多余的钱。”苏烬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母亲,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剩下的钱我不会给。”
这话彻底引爆刘桂兰的怒火,她抬手就要拉扯苏烬的胳膊。
就在这时,办公室入口处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气场凛冽,开路之后,陆砚辞缓步走入办公区。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衡门掌权人的气场,和普通职场环境格格不入。公司的高层经理连忙快步上前,态度恭谨到近乎谦卑。没有人知道陆砚辞的真实身份,只清楚他是总部合作方的大人物,轻易得罪不起。
陆砚辞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局促窘迫的苏烬身上。
女孩脊背绷得笔直,明明此刻狼狈难堪,眼底却没有滋生怨毒,只有隐忍的疲惫。哪怕被至亲当众折辱,她依旧没有口出恶言,不肯用刻薄回击家人。档案里那句“深陷泥沼,犹守本心”此刻再次印证在眼前。
站在陆砚辞身侧的衡门下属低声汇报:“陆先生,我们查到对方刻意借着亲情压榨残命根持有者。要是按照衡门不少高层的做法,会借此契机挑拨苏烬心生恨意,执念加深,命力暴涨,之后再顺势将她收为己用。”
衡门之内,太多人信奉利用人性弱点攫取力量。权力久了,便会漠视别人的痛苦。
可陆砚辞经历过至亲背叛,明白被最亲近之人肆意消耗是什么滋味。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向撒泼的刘桂兰母子。
“在公共办公场所肆意闹事,扰乱企业正常运转,已经涉嫌扰乱公共秩序。”陆砚辞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继续纠缠,我的律师会和二位好好谈谈。另外,苏烬小姐的薪资属于她的个人财产,任何人没有资格强行索取。”
他气场太过强大,刘桂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刚刚蛮横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苏浩也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紧张地抿住嘴唇。
刘桂兰不甘心,硬着头皮反驳:“我们是她家人,管女儿拿钱天经地义!”
“亲情不是无休止索取的借口。”陆砚辞淡淡开口,目光锐利,“如果继续胡搅蛮缠,我不仅追究闹事问题,还会让人核查你们借苏烬命格为苏浩挡灾一事。”
这句话一出,刘桂兰脸色骤然惨白。
利用女儿的残命根替儿子转运这件事,他们做得极为隐秘,从来没有对外透露过半分,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一清二楚。心底的惶恐压过贪婪,她不敢继续闹下去。
苏浩也慌了,偷偷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刘桂兰咬着牙,狠狠瞪了苏烬一眼,撂下一句“这事没完”,就带着苏浩匆匆离开了办公区。
喧闹散去,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同事们神色各异,纷纷收回看热闹的目光,不敢再多议论半句。
危机暂时平息。
苏烬看向出手帮自己的男人,心底五味杂陈。她多疑的本性开始作祟: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帮自己?他连命格的秘密都知道,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感激之余,防备之心愈发浓重,她低声道谢:“谢谢您出手帮忙。”
陆砚辞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戒备与疏离,心里了然。过往的背叛,已经让这个女孩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
“不必客气。”他语气平淡,刻意保持距离,不给她增添压力,“只是恰好路过。往后若是他们再来骚扰你,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说完他留下助理的联系方式,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没人清楚,这场看似偶然的出手,是陆砚辞刻意为之。
等男人走远,苏烬捏着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指尖微微收紧。
她一方面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心底渴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另一方面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这份善意背后藏着她承担不起的代价。
原生家庭的难题只是开端。
衡门之中,沈临渊已经收到消息,得知雾城诞生了一枚潜力极高的残命根,他的目光已经悄然锁定自己。往后权力算计、爱恨拉扯、挚友的分歧、反派的诱惑都会接踵而至。
傍晚下班,夕阳沉落,整座雾城亮起万千霓虹。
苏烬独自走在下班的街道上,掌心依旧残留着命力温热的悸动。她清楚往后的路依旧艰难,可这一次,她不想再任由别人随意摆布自己的命运。
想要赚到足够的钱,摆脱原生枷锁,赢得别人尊重,这条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