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看着地上那滩黑色污渍，拖把来回擦拭了三遍，印记却像是长在地砖缝隙里，怎么也清理不干净。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借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仔细观察那片痕迹。它不像是普通的污垢，更像是渗入了地砖内部的某种液体留下的烙印，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放射状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一部分。他用鞋底蹭了蹭，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老陈。
老陈已经放下了抹布，正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云层中沉下去，街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老陈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霓虹灯光，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笼。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手里的抹布搭在货架边缘，像是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远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涮了涮，水面上浮起一层暗色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他拧干拖把，又在地上用力擦拭了几下，但那块污渍依然顽固地留在原地，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团黑雾，从那个人嘴里冒出来，然后你抬手，金光一闪，它就消失了。”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那是什么？你的超能力？”
林远停下动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收银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紧张和期待，像是终于触摸到了某个困扰她多年的谜团的边缘。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林远说。
“我为什么要害怕？”苏晚晴反问，“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能解释那些东西的答案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从小就能。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光点，人身上的颜色，还有你身上那种奇怪的金色轮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疯了，直到遇见你。”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后厨。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带走指尖残留的黑色痕迹。那些黑色物质在水流中散开，像墨汁一样在水中翻滚旋转，然后被水流卷进下水道。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哗啦哗啦，像是某种催眠的节奏。他盯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色，像是渗进了皮肤纹理之中。
苏晚晴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你打算一直躲着我？”
“我不是躲着你。”林远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只是在考虑，该告诉你多少。”
“全部。”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林远转过身，背靠着洗菜池，双手撑在台面上，“刚才那个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林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普通人看到了，就会被污染。那些黑雾，就是被污染的代价。”
“那你呢？”苏晚晴问，“你也是被污染的人吗？”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比被污染更糟糕。”他说，“我本身就是污染源。”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前厅传来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只见老陈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地上躺着一个碎掉的玻璃杯。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茶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冒着微弱的热气。
“年纪大了，手滑。”老陈淡淡道，眼神却瞥向林远，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林远明白那眼神的含义。
他走出后厨，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来到老陈身边，压低声音说：“她知道了。”
“我知道她知道了。”老陈说，“但你确定要告诉她真相？”
“她能看到那些东西，瞒不住。”
“那你至少该告诉她，知道真相的代价是什么。”老陈放下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林远，“这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
林远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时间尽头，钟楼之下，神格苏醒。”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用力，纸条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纸张的温度在升高，边缘卷曲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在他昏过去之前。”老陈说，“他突然清醒过来，在收银台上写了这几个字，然后又昏过去了。”
林远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看来那个地方，我必须去一趟了。”
“你确定？”老陈问，“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确定。”林远说，“如果神格碎片真的在那里，不去的话，会有更多人变成刚才那个人那样。”
苏晚晴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刚才那个顾客抽搐时的速写。
“我能一起去吗？”她问。
“不行。”林远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那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苏晚晴说，“但我能看到那些东西，可能对你有帮助。”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确定要掺和进来？”
“我确定。”苏晚晴说，“我找了一辈子的答案，现在就在眼前，我不可能放弃。”
林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好吧。”林远终于松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遇到危险的时候，立刻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林远转身走向后门，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透。”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走出便利店，走进那条昏暗的小巷。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低声自语：
“边界已薄，旧神苏醒，人间又要乱了。”
他关上门，将便利店的招牌灯熄灭，整个店铺陷入黑暗，只有冰柜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