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你那么怕》
沈知意转来那天是三月。
高二下学期，按理说没人会在这个节点转学。但沈知意来了，班主任领着她走进教室，让她站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底下一片目光，她站得很直，说，大家好，我叫沈知意，之前在市一中，以后请多关照。声音不大但清楚。说完就下来了。班主任指了个空位，倒数第二排靠墙。她走过去的时候书包单肩挎着，头发散在肩上没扎。坐下来翻开课本就开始写字，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
陈默坐她斜后方两排。从她进门到坐下，全程没动笔，在画速写本上的人体结构。肩胛骨画到第三遍还是差一口气。画室老师说你对解剖结构的理解不够，回去多画。他就一直画，铅笔在纸面上走，沙沙的，没有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意起身去接水。经过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了。
沈知意说，你肩胛骨画错了。
陈默抬起眼。她站着，手里握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微微侧着头看他的本子。
沈知意说，下缘应该向外翻的，你画成往内收了。
她的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就走了。陈默低头看画面，确实错了。第二节课间他拿橡皮擦掉重画，但画完还是不对。他把本子合上了。
午饭陈默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二两饭一个番茄炒蛋，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沈知意端盘子坐到他对面。
沈知意问，你雕塑系的？
陈默说，嗯。
沈知意问，哪个老师？
陈默说，周成。
沈知意哦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说你听他的就行，周成讲解剖很细，我原来一中的美术班他也带过。
陈默点点头继续吃饭。
沈知意说，你吃饭好快。
陈默说，嗯。
沈知意问，你话一直这么少？
陈默想了想，说，差不多。
沈知意笑了一下，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陈默看见了，但没有多看，他把目光放在她手边那碗紫菜蛋花汤上。
陈默问，你不喝汤？
沈知意说，烫。
陈默说，哦。
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沈知意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下面掉了一块小橡皮。陈默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腹擦过他的指节，大约两秒。
沈知意说，谢谢。
陈默说，没事。
沈知意走了，他站在原地多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语文课讲滕王阁序。陈默低着头画了一节课的速写，这次画的是一只握着保温杯的手，关节的弧度，指甲的圆润。他画得极慢。
下课沈知意路过他桌边又停了。沈知意凑近看了看，问，你画的手，谁的？
陈默说，没谁。
沈知意说，看着像我的。
陈默没有回答，把本子合上了。沈知意也不追问，回了座位。后来他再打开本子看那只手，确实是她早上接橡皮那一下的姿势。
傍晚放学陈默没有走。教室空了之后他才收拾书包去后山。防空洞在操场后面的小山坡上，要穿过一片灌木才能看见铁门。老周给的钥匙，锁芯他换过一次。
推门进去拉了灯。暗房不大，七八平米，一张桌子，一个冲洗槽，几根绳上晾着底片。墙上贴满黑白照片，有菜市场笼屉掀开那瞬间的蒸汽，有巷口橘猫蜷在阳光里的轮廓，有雨天雨棚边缘连成线的水珠。他从书包里取出速写本，翻到那页手，撕下来，用胶带粘上墙。然后他在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暗房只有头顶红灯低微的电流声。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全班在走廊排队下楼。陈默站在末尾，沈知意排在他前面三个位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看见她校服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阳光很好，影子拉在地上，她的肩膀轮廓很清晰。陈默收回视线低头走路。
走到操场队列散开站好，沈知意站在他斜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做操的时候她抬手，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很细，腕骨凸出来一块。陈默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沈知意放慢脚步等陈默跟上来并排了。
沈知意偏头问，你昨天下午放学去哪了？
陈默说，没去哪。
沈知意说，我去画室找你你没在。
陈默愣了一下，说，你找我？
沈知意说，嗯，想借你速写本看看。周成以前说过你结构画得好。
陈默没说话。
沈知意歪头看他，不行就算了？
陈默说，可以。
沈知意说，那放学画室见。
说完她就快走两步跟上前面同学了。陈默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发尾一摆一摆的。
放学之后陈默去了画室。画室在三楼最东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到了，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在画一张小尺寸的素描。画面是一个人的侧影，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知意说，你来啦。
她伸出手。陈默把速写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肩胛骨，看了两秒。
沈知意说，改对了。
然后她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翻得很认真。翻到画手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意问，这页撕走了一张？
陈默说，嗯。
她没问是什么，把本子合上还给了他。
沈知意说，画得很好，就是你对人有点害怕。
陈默把本子收进书包，说，没怕。
沈知意看着他，你画的东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你是不敢画人还是不想画人？
陈默想了想，说，不想。
沈知意问，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暗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几盏灯。
陈默说，人太复杂了，拍不好也画不好。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她刚才画的那张侧影递给他。
沈知意说，那你看我画的人是谁？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轮廓，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那个下巴的线条。是他自己。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窗口，外面是傍晚的蓝色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剪影一样，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
沈知意笑了一下，说，我没有你那么怕。沈知意转来那天是三月。
高二下学期，按理说没人会在这个节点转学。但沈知意来了，班主任领着她走进教室，让她站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底下一片目光，她站得很直，说，大家好，我叫沈知意，之前在市一中，以后请多关照。声音不大但清楚。说完就下来了。班主任指了个空位，倒数第二排靠墙。她走过去的时候书包单肩挎着，头发散在肩上没扎。坐下来翻开课本就开始写字，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
陈默坐她斜后方两排。从她进门到坐下，全程没动笔，在画速写本上的人体结构。肩胛骨画到第三遍还是差一口气。画室老师说你对解剖结构的理解不够，回去多画。他就一直画，铅笔在纸面上走，沙沙的，没有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意起身去接水。经过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了。
沈知意说，你肩胛骨画错了。
陈默抬起眼。她站着，手里握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微微侧着头看他的本子。
沈知意说，下缘应该向外翻的，你画成往内收了。
她的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就走了。陈默低头看画面，确实错了。第二节课间他拿橡皮擦掉重画，但画完还是不对。他把本子合上了。
午饭陈默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二两饭一个番茄炒蛋，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沈知意端盘子坐到他对面。
沈知意问，你雕塑系的？
陈默说，嗯。
沈知意问，哪个老师？
陈默说，周成。
沈知意哦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说你听他的就行，周成讲解剖很细，我原来一中的美术班他也带过。
陈默点点头继续吃饭。
沈知意说，你吃饭好快。
陈默说，嗯。
沈知意问，你话一直这么少？
陈默想了想，说，差不多。
沈知意笑了一下，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陈默看见了，但没有多看，他把目光放在她手边那碗紫菜蛋花汤上。
陈默问，你不喝汤？
沈知意说，烫。
陈默说，哦。
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沈知意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下面掉了一块小橡皮。陈默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腹擦过他的指节，大约两秒。
沈知意说，谢谢。
陈默说，没事。
沈知意走了，他站在原地多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语文课讲滕王阁序。陈默低着头画了一节课的速写，这次画的是一只握着保温杯的手，关节的弧度，指甲的圆润。他画得极慢。
下课沈知意路过他桌边又停了。沈知意凑近看了看，问，你画的手，谁的？
陈默说，没谁。
沈知意说，看着像我的。
陈默没有回答，把本子合上了。沈知意也不追问，回了座位。后来他再打开本子看那只手，确实是她早上接橡皮那一下的姿势。
傍晚放学陈默没有走。教室空了之后他才收拾书包去后山。防空洞在操场后面的小山坡上，要穿过一片灌木才能看见铁门。老周给的钥匙，锁芯他换过一次。
推门进去拉了灯。暗房不大，七八平米，一张桌子，一个冲洗槽，几根绳上晾着底片。墙上贴满黑白照片，有菜市场笼屉掀开那瞬间的蒸汽，有巷口橘猫蜷在阳光里的轮廓，有雨天雨棚边缘连成线的水珠。他从书包里取出速写本，翻到那页手，撕下来，用胶带粘上墙。然后他在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暗房只有头顶红灯低微的电流声。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全班在走廊排队下楼。陈默站在末尾，沈知意排在他前面三个位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看见她校服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阳光很好，影子拉在地上，她的肩膀轮廓很清晰。陈默收回视线低头走路。
走到操场队列散开站好，沈知意站在他斜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做操的时候她抬手，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很细，腕骨凸出来一块。陈默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沈知意放慢脚步等陈默跟上来并排了。
沈知意偏头问，你昨天下午放学去哪了？
陈默说，没去哪。
沈知意说，我去画室找你你没在。
陈默愣了一下，说，你找我？
沈知意说，嗯，想借你速写本看看。周成以前说过你结构画得好。
陈默没说话。
沈知意歪头看他，不行就算了？
陈默说，可以。
沈知意说，那放学画室见。
说完她就快走两步跟上前面同学了。陈默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发尾一摆一摆的。
放学之后陈默去了画室。画室在三楼最东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到了，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在画一张小尺寸的素描。画面是一个人的侧影，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知意说，你来啦。
她伸出手。陈默把速写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肩胛骨，看了两秒。
沈知意说，改对了。
然后她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翻得很认真。翻到画手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意问，这页撕走了一张？
陈默说，嗯。
她没问是什么，把本子合上还给了他。
沈知意说，画得很好，就是你对人有点害怕。
陈默把本子收进书包，说，没怕。
沈知意看着他，你画的东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你是不敢画人还是不想画人？
陈默想了想，说，不想。
沈知意问，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暗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几盏灯。
陈默说，人太复杂了，拍不好也画不好。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她刚才画的那张侧影递给他。
沈知意说，那你看我画的人是谁？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轮廓，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那个下巴的线条。是他自己。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窗口，外面是傍晚的蓝色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剪影一样，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
沈知意笑了一下，说，我没有你那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