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是你，无论说那时的我们还是现在的你。
她猛地睁开眼，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划着抛物线。
芃芃凑得很近，眉头拧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蒋星辰怔了两秒，胸口还在起伏。她梦见许城了。梦见上辈子的他，笑着伸手揉她头发，说“小短腿“——下一秒那张脸就碎了，碎成走廊瓷砖上冰凉的光，和那句从她骨头缝里穿过去的“离我远点“。
她嗓子发紧，点了点头：“嗯，梦见他了。“
芃芃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蒋星辰的胳膊：“其实他也不值得。好了别睡了，好好学习吧，你还要去见你喜欢的Y呢。“
蒋星辰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芃芃就是这样的人，总能在她快沉底的时候伸手拽一把。
但讲台上传来老班的声音：“蒋星辰，下课来一趟办公室。“
蒋星辰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她从来没被单独叫去过办公室。成绩中游，不惹事也不冒尖，是那种老师在花名册上都会犹豫两秒的名字。但这个世界的蒋星辰——到底干了什么？
下课铃响。她站起来往外走，膝盖还有点钝痛，前天撞的。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迎面过来，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有人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老班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
老班坐在办公桌前，茶杯冒着热气，墙上贴着上一届的高考光荣榜，红底金字，边角卷起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蒋星辰坐下。
“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劲，“老班把茶杯搁下，看了她一眼，“全写在脸上呢。还有你跟那个……许城的事，我也多多少少听说了，说好好读书，上课又开始睡觉，状态一直都不在线。”
蒋星辰没说话。她看着老班眼角那几道皱纹，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上辈子没人坐下来跟她说过这些。她端着盘子站十个小时，脚后跟磨出血泡，第二天照常笑着对客人说“欢迎光临“。没人问她状态对不对。
“高二了，还剩一年半，“老班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你要把心思收回来。你要是实在难受，我批你两天假，回去歇歇，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倒一倒。“
蒋星辰垂下眼，吸了一下鼻子：“一天就够了。不用两天，我会整理好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班已经低头批作业了，红笔在纸上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蒋星辰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空荡荡的，午后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走，光从脚尖一寸一寸退到脚踝。这个世界的蒋星辰好像挺脆弱的，老班都愿意哄两句。上辈子她再难受，第二天照样上班，没人问她“你还好吗“。
她往前走，脑子里两个许城在打架。一个笑着揉她头发说“小短腿“，一个冷着脸说“离我远点“。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真的。
走廊拐角那儿，几个人正靠在栏杆上。
武裈在嗑瓜子，壳放在桌上拿纸巾垫着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坐着的许城：“喂，我刚在办公室门口碰见蒋星辰了。那脸白的，跟纸似的。你说她水性杨花？我看不像，倒像一朵蔫了的花。“
戚七坐在许城另一侧玩手机，听到这话“啪“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你拿花形容她？别糟践花了。“
武裈撇撇嘴，没接话，继续嗑瓜子。
许城手里的笔一直没动。面前摊着作业本，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洇在纸上，慢慢往外爬，像一只黑色的虫子。他盯着那滴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闭嘴。说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但硬。像石子扔进水里，周围一下静了。
戚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许城你什么意思？你不要忘了——当初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一次次抛下你，跟别人走。最后你不还是选了我吗？“
许城把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滚。“
一个字。戚七噎住了，张了张嘴，脸颊微微发红。最后她站起来走了。
武裈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许城，识趣地把瓜子壳拢了拢，也溜了。
许城还坐在那儿。他面前那滴墨已经洇成一团黑疤，糊了半道题。他合上本子，拎起书包就走，没等放学。
蒋星辰在教室里收拾东西。芃芃趴在她桌上看她：“真回去啊？“
“嗯，老班批了。“蒋星辰把课本摞整齐，“后天回来陪你。“
“我也想陪你，“芃芃嘴一撇，“但老班肯定骂死我。“
蒋星辰笑了一下，背上书包往外走。芃芃在后面喊：“路上小心啊——“
秋天的风灌进走廊，凉凉的，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蒋星辰抄了一条近道，巷子窄，两边是旧楼的后墙，爬了半墙干枯的藤，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低着头走路，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城上辈子给她煮红糖水的手，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侧脸，他说“我会永远陪着你“时笑起来的眼睛。然后是走廊上那张冷脸，“离我远点“。
前面有车喇叭响了一声。
她没听见。
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拽。
蒋星辰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人的胸口，肩胛骨磕得生疼。一辆电动车贴着她刚才站的位置擦过去，骑车的回头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卷走了，没听清。
她还没缓过气，先看见了一双眼睛。
黑的。很深。巷口的光从侧面照进来，他的瞳孔里有一小点亮，像磨过的黑曜石。
是许城。
她整个人僵住了。上辈子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说“小短腿“的人。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他把毛巾叠好搭在她额头上，手心搓热了捂她冰凉的脚。那些细节在她脑子里同时炸开，挤在一起，压得她喘不上气。
许城松开她的胳膊，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表情很快从“你没事吧“翻成了“怎么是你“的烦躁。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是凶的，“前面那么大车你看不见？出了事别找我。“
但蒋星辰注意到他的手——缩回口袋里的时候，指尖在微微抖。
她看着他。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子里，头发比上辈子这时候短了一点，鬓角剃得很干净。
“谢谢。“她说。
许城皱眉，没接话。
蒋星辰往旁边指了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枝桠伸到路中间，被人锯了一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疤，断面已经发黑了。
“你还记得这儿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年也是在这棵树下，你说过你会来追我的。“
许城的表情变了。眉头锁得更紧，但眼睛里的光塌下去一块，像墙皮剥落。
“呵。“他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当初我找过你，“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别烦你。我去你家楼下三次，你一次都没出来。“
蒋星辰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哭。这个世界的蒋星辰先松了手，所以她在这个许城面前替他背了债。而她那个世界的许城也松了手，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离我远点“。
“可是你也说过，“蒋星辰嗓子全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不管怎样你都会追我。你失约了。“
许城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顶到了舌尖又被他咬了回去。蒋星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偏开了。
“我不会再喜欢你了，“蒋星辰说。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你不是他。“
许城愣了一瞬。
“不是他“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他整个人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深，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读一遍。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随你。“他说。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校服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蒋星辰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发现他校服后背上有一小块蓝墨水印子——跟她那天在走廊上看见的一样。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巷子空了，只剩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巷口移到巷尾，影子从脚边拉长到墙上。
然后她站起来，回家了。
回到家，蒋星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里有只飞蛾的尸体，干巴巴地贴着，不知道死了多久。
她把这几天的事串了一遍。
芃芃说过这个世界的蒋星辰高一的时候谈过学长，后来又跟隔壁班的在一起，跟谁都不认真。后来许城追她，她吊着他，许城在她家楼下等了三回，她跟别人出去玩了，连个消息都没回。
“所以后来许城就跟戚七了，“芃芃当时说，“你伤人家太狠了。“
蒋星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是这样。这个世界的蒋星辰先松了手，许城才牵了别人。
跟她那个世界不一样。她那个世界，许城先松的。
可是知道了又怎样呢。她替这个蒋星辰挨了许城的恨，可许城恨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她这辈子还欠着一个解释，而上辈子那个欠她解释的人，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那个世界的许城，现在在做什么？
搂着戚七笑吗？还是像以前一样加完班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她被困在这儿了。十七岁，高二，一个许城恨着她的世界。
但如果能回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许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隔了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带着笑：
“我会永永远远陪着你。“
蒋星辰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