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九月的下午，空气还残留着夏末闷乎乎的热气。三中操场上的香樟树长得繁茂，层层枝叶挡下大片阳光，风一吹，晃动的树影就在红色跑道上来回挪着。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一响，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散开。球场那边很快热闹起来，打球的叫喊声、羽毛球清脆的击球声混在一块儿。不少学生涌到看台的台阶上休息，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
郁杳选了最靠围墙的一处角落。
这里偏，很少有人过来。他坐下之后后背贴着冰凉的围墙，没有往热闹的人群那边看，目光落在脚下水泥缝里爬动的蚂蚁。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偏瘦的手腕。周围的喧闹好像和他隔了一层，他早就习惯了这样待着，安安静静，不掺和任何人。
那些陈年的往事，平日里他很少去回想。小时候家里争吵的声音、后来母亲悄无声息地离开、十一岁之后只剩自己一个人生活，这些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长久以来班上一些人有意无意的排挤，也让他学会了尽量把自己缩起来，不去惹麻烦，也不期待谁会主动靠近自己。
脚步声慢慢靠近，伴随着几声说笑。
郁杳的心往下沉了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张峰带着两个男生走到他面前，三个人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下面。张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撞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
“又一个人躲这儿呢。”张峰开口，语气带着戏谑。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两声，话里带着轻视。郁杳抿紧嘴唇，没有回话。过去次次的经历告诉他，争辩没有用处，只会招来更多纠缠。他悄悄攥了攥手心，等着他们闹一会儿觉得无趣，自己走开。
这一回他们他们就像是从前一样
张峰几步跨上来，伸手一把拿走了郁杳放在身侧的黑色笔记本。那本子里记着他一些零碎的心情，并不想被别人看见。郁杳立刻抬起头：“还给我。”
声音不大，这次却带上了一丝急切
他的反应反倒让几人来了兴致。哟呵，还会反抗了
”张峰抬起手一巴掌打在郁杳的脸上，脚踩在郁杳的手辗压着，黑色笔记本被随意的扔在一边
“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张峰漫不经心地说道
郁杳不由自主的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你们干什么呢？”
几个人下意识转头。
白笙手里拎着羽毛球拍，正往这边走。刚刚打完一局球，他额角出了些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本来是过来取自己放在看台另一边的矿泉水，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气氛不太对劲，便顺道过来看一眼。
白笙在班里人缘不错，张峰几人并不想和他起冲突。张峰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敛了些，便互相打着掩护说到
“没事，闹着玩。”说完，他便带着两个人转身走了。
原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白笙弯腰捡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封皮上沾到的尘土，走到郁杳面前，伸手递过去。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温和的开口说道
“拿好。”
郁杳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目光。身体还隐隐作痛，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次真幸运。他伸出手接过笔记本，指尖短暂碰到对方的手指，他下意识往后收了一点。
“谢谢。”他低声说。
“没事，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同学”白笙开口
他摆了摆手，没有再多问刚刚发生了什么，转身就朝着羽毛球场地走回去，很快又重新加入朋友之间。
郁杳抱着本子站在原地，看着白笙走远，视线短暂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他知道了这个帮他解围的男生叫白笙，之前在班里见过几次，却从来没有说过话。
他抱着笔记本缓缓坐回冰凉的台阶，指尖拂过封皮上刚刚蹭到的灰尘。书页里的照片还完好无损，方才那一阵慌乱慢慢沉淀下去，手还残留着一点钝钝的痛感。
他抬眼望向球场那边，白笙已经重新投入到羽毛球的玩乐之中，身影融进喧闹的人群里。郁杳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操场的热风缓缓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摇晃。郁杳合上本子，将它放在身侧，重新低下头，安静地看着地面。
喧闹依旧在四周流淌，而他又退回了自己熟悉、封闭的小世界里。方才短暂的松快慢慢散去，他并没有生出多余的期待，只默默祈祷，这样平静的时刻，可以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