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刺破傍晚昏沉的天光,教学楼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白光。放学人流如同潮水涌出校门,喧闹的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杂在傍晚温热的空气里。
三中后门出去是一片老旧居民区,低矮的居民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巷道错综复杂。行道树长得高大茂密,把狭长的巷子遮得大半都浸在阴影里。大部分学生都朝着大马路的公交站走去,只有郁杳拐进这条僻静的老巷,和热闹的人群背道而驰。
他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巷子里烟火气很重。临街住户把灶台摆到门外,炒菜的油烟袅袅升起,铁锅碰撞的叮当声、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路过的邻居会互相寒暄,细碎的家长里短飘在风里。
这是旧城区的老房子。屋子不大,家具陈旧,墙壁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没有家人等候,没有热腾腾的晚饭,推开家门迎接他的大多是空荡荡的屋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屋内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郁杳随手把书包扔在木椅上,脱下沾满尘土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屋子里安安静静,听得见窗外远处巷子里传来的人声。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大半,橘红色的傍晚夕阳斜斜落进来,在地板铺出一块暖色的光斑。
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袋挂面,还有一小罐咸菜。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自己照料自己的三餐。他接了小半锅水,打开老旧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锅底。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体育课的画面。
张峰几人的嘲弄,被扔在地上的笔记本,最后是白笙伸过来递还本子的那只手。
仅仅是一次偶然的出手相助。
郁杳心里分得很清楚。白笙只是刚好路过,看不惯几个人围堵一个人,换作任何一个被欺负的同学,他大概也会上前制止。那个人活在明亮热闹的世界,有朋友,有和睦的家庭,是和自己完全处在两个轨道上的人。今天之后,回到班级,他们依旧只是普通同学,未必会有多少交集。
水咕嘟咕嘟烧开,沸腾的水花撞击锅壁,把他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来。他抓出一把挂面丢进沸水,白色面条在锅里翻滚散开。简单煮好面条,捞进白瓷碗,拌上一点咸菜,就是他这天的晚饭。
他端着碗坐到客厅靠窗的旧木桌前,慢慢吃着。面条温热,味道寡淡。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落日褪成灰蓝,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进房间。
吃完饭,洗完碗筷,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郁杳坐回桌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从书包取出来。封面上还留着浅浅一道摩擦出来的灰痕,他用纸巾细细擦干净。翻开本子,前面写满密密麻麻细碎的文字,大多是他无处诉说的情绪,一些压抑、疲惫,还有少数转瞬即逝的片刻安宁。还有妈妈留给他的照片,下午被抢夺的时候万幸没有弄坏内页。
指尖一页页轻轻划过纸面。抑郁症很多时候是悄无声息的,不会激烈崩溃,更多是长久弥漫的疲惫。大多数时候他可以维持外表的平静,像正常人一样上课做题,可心底那块地方,永远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八岁那年母亲连夜离开,他记得关门那一声轻响,他不恨母亲,他懂那份逃离背后的无可奈何。十一岁父亲离世,从此世间再没有属于他的庇护。这些事,他不会写在本子上,更不会对任何人讲,只安安静静沉在心底。
楼下巷子里传来少年骑车说笑的声音,由远至近,又慢慢远去。
他合上书,拿出习题册,打算完成今天的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滑动,可做题的时候,注意力偶尔会飘走。脑海里会无意浮现白笙的模样,额角的薄汗,递本子时平平淡淡的语气。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题目拉回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桌上老旧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班级群弹出消息。群里吵吵闹闹,很多人在聊体育课打球的事,有人@了白笙,调侃下午羽毛球打的尽兴。几条消息往上翻,还能看见张峰和其他人闲聊的记录,仿佛下午看台发生的那一场闹剧,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玩笑。
郁杳指尖划过屏幕,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夜里九点多,作业大半完成。房间安静得能够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身上的痛感依旧存在,他脱去上衣,对着卫生间模糊的镜子看了一眼,肩胛下方一块淡淡的青紫色淤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没有药,也不打算专门为此出去买药,这种磕碰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过上几天便会自己消散。
洗漱完毕,他回到卧室。床铺被褥洗得干净,只是床单已经有些发白。他没有立刻睡觉,走到窗边,手肘撑在窗沿,望向楼下的街巷。
老巷的路灯散发朦胧昏黄的光,零星晚归的行人慢悠悠走过。远处可以望见另一片街区楼房万家灯火,一扇扇窗户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那是无数个热闹圆满的家庭。
他偶尔会想象,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但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去。他清楚那不属于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清晰的羽毛球拍袋子摩擦的声响。
郁杳下意识望过去。
路灯之下,少年骑着一辆白色的单车缓缓经过。是白笙。应该是放学后和同学留在校外球场打完球,此刻正沿着这条近路回家。单车蹬得不快,肩上斜挎着装羽毛球拍的布袋,晚风掀动他校服的衣角。同行还有另外一个男生,两个人一边骑车,一边随意说着话,笑声隔着一段距离隐约飘上来。
白笙并没有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老旧楼房的窗口,有一个下午被他随手帮过的少年,正无意之间看见他路过。
自行车很快穿过巷口,两个人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道的拐角。
郁杳站在窗前,目送那道背影彻底消失。
只是一场无意的偶遇。世界依旧各行其道,白笙奔赴属于他的热闹,而自己被困在这间安静老旧的屋子里面。没有悸动,没有虚妄的幻想,仅仅是看见了一个同班同学下班回家。
晚风微凉吹到脸颊,他抬手,把窗户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挂钟滴答滴答不停向前走着。郁杳躺回床上,房间关上灯,沉入沉沉的夜色。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漫长平淡又压抑的青春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插曲。明天依旧要早起上学,要面对教室,面对班里形形色色的人。他心里没有期待,只求日子可以安安稳稳,少一点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