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伤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棋在床边坐了好久。

手机屏幕变暗之后又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出现的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江城。看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按下。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桌面,上面散落着一些东西:快要用完的护手霜、吃了一半的布洛芬、被水杯压住一角的诊断书。诊断书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

温知棋将它拿出来看了看。右腕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损伤,应立即停止高强度训练,否则会造成不可逆的功能障碍。

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把东西放回原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同样的电话号码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的时候,在星曜基地见。地址已经发送给你了。不来也无妨,但是希望你能来。】

江城电竞产业园详细地址如下,精确到楼栋号、门牌号。

温知棋没有回消息。她又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头上。在黑暗之中,手腕处隐隐作痛的感觉就像一根细细的针一样不强烈,但是始终存在着,不断地提醒着她有些事情想忘却却又无法忘怀。

三年前的。

KR战队训练基地,凌晨两点钟的时候。

温知棋18岁,在训练室最里面的位置坐着,右手腕上缠着肌效贴,面前的排位界面还没有关闭。她已经连续训练了14个小时,从中午12点一直打到凌晨2点,中间只吃了一次外卖。

“再玩一次。”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转过头去就看见宋砚站在门口。KR的替补打野,沈墨的小跟班。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教练说的,你貂蝉的胜率还没到百分之七十,明天比赛如果对方放出貂蝉的话,你就得顶住了。”宋砚把咖啡放到她的桌子上,“打完这一局之后再睡觉。”

温知棋张开嘴巴想说自己的手腕很疼,已经握不住鼠标了。但是宋砚已经转身离开,门也关上了,训练室里面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还有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排位匹配界面。

她记得那天晚上一直打到凌晨四点。最后一把貂蝉的时候,她拿下了MVP,但是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回宿舍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沈墨。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见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辛苦了。”沈墨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安慰队友一样,“明天赢了首发还是你的。”

温知棋点点头之后就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

第二天的比赛上场之后,手感很差。貂蝉被对方中单两次单杀,在团战里也没有任何贡献。KR队输掉了比赛。赛后复盘时,教练赵立把战术板拍到了她的面前:“你怎么回事?”

温知棋说自己的手腕很疼。

赵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宋砚。他说:“不要找借口,状态不好就是状态不好。下一次沈墨上场。”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KR中单的身份坐在比赛台上。

后来她去医院做了核磁共振,报告单出来的时候,KR官博就发布了声明:“选手温知棋由于个人原因主动申请退役。”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把那份声明看了三遍。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旁边有个小孩在哭。把腕部报告单折叠好放进背包之后就去营业厅把手机卡注销了。

从那以后,温知棋就死了。存活下来的就是棋落晚风。

早上。

温知棋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睁开眼睛之后,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是金黄色的阳光。昨天晚上忘记把窗帘拉上,阳光照在她的枕头上。

伸手拿手机的时候手腕就感觉有点酸麻。皱了下眉头之后,翻身坐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护腕戴上。

手机的通知栏里有很多没有读过的消息。直播平台上粉丝们的群里面有人艾特了她,问昨天为什么提前下播。经纪人的微信问下周的商务是否要接。另外一条来自陌生电话号码的信息只有两个字:【等你。】

温知棋看了最后一条信息很久。

她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早餐。等餐的时候她就打开电脑,进入直播平台的创作者后台。昨晚巅峰赛的录像自动产生了回放,标题为《棋落晚风》不知火舞极限操作合集。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十万,评论区也十分热闹,像是过年的样子。

她向下翻了几个评论。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火舞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楼上说的是KR前中单温知棋吧,我也觉得像】

【别了,温知棋都退役三年了,而且这个主播明显是女的,温知棋是男的】

【你是假粉吧?温知棋是女的!】

【我查了KR官博,三年前的退役声明还在,温知棋确实是女的,而且也是火舞成名的】

温知棋关闭了评论区。

门铃响了。外卖已经送到。她拿过早餐之后就坐在餐桌前慢慢的吃了起来。煎蛋有点咸,豆浆也不够热,但是她仍然认真的吃着。吃完以后她把垃圾收拾好,洗了手,然后回到卧室里,在衣柜最下面拿出了一个纸箱。

纸箱上有一层灰尘。她吹了吹之后把盖子打开。

里面叠着一件KR战队的队服,白色的底子上有着红色的条纹。胸口的战队logo还是原来的样子。选手证被压在了队服之下,照片中的她只有十八岁,眼睛很明亮,嘴角带着笑容。

温知棋并没有把选手证拿了出来。将队服打开铺在床上即可。袖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是宋砚喝的咖啡留下的。

把队服叠好放回纸箱中,再将纸箱放到衣柜最下面一层。

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写着“等你”的信息。

下午2:30

星曜战队基地,训练室

谢行止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局还没有开始的训练赛。他的四个队友已经准备就绪,语音频道里周野正在念叨:“谢神今天状态不太对,平时早催我们进房间了。”

陆沉没有说话,但是看了谢行止一眼。林一默默的将辅助装换成游走装。

训练室的门打开之后,教练方远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战术板,脸色很难看。

“训练赛的时间被推迟了。”方远说,“陈姐让大家都去会议室。”

周野:“怎么了?”

方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谢行止。

谢行止站起身来,但是脸上没有表情。走在最前面的人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陈姐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

“小谢,你先坐。”陈姐的声音比往常要低一些。

谢行止坐了下来。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地进来,围坐在会议桌旁。方远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把一份检查报告投了出去。

右腕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损伤的话,应该马上停止高强度的锻炼,并且预计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来恢复。

“阿哲的。”方远说,“在昨天的训练赛中受伤了,比预计的情况要严重一些。医生说他至少三个月都不能进行高强度的操作。”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过了几秒钟。

周野第一个说道:“三个月?比赛只剩下七天的时间了,那我们的中单……”

陆沉按住他的肩膀,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陈姐看向谢行止:“小谢,你有啥想法?”

谢行止没有开口。他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报告单,又好像透过报告单看到了别的东西。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我已经找到一个人。”

“谁啊?”

“棋落晚风。”

周野一愣,问:“就是那个主播吗?巅峰赛前十名的那个?”

方远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认真的吗?一个主播没有打过职业,就直接去KPL首发?”

谢行止没有说明原因。他只是看着陈姐说:“给我三天时间。如果她不来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陈姐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就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谢行止没有回到训练室。他走到基地的天台上点燃了一支烟,但是没有抽,只是将烟夹在手指之间看着它慢慢地燃烧。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自陌生电话号码的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地址收到。】

谢行止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把烟掐灭之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之后,就下楼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鼓了起来。远处的电竞产业园大楼上挂着KPL春季赛的大海报,他的脸被印在了海报中间的位置,眼神很锐利,和现在的样子很不一样。

谢行止没有去看那张海报。

出了天台之后就回到了基地。方远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正在白板上画战术图,并且旁边还标有几种备用的ID。谢行止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板上并没有“棋落晚风”这个名字。

没有说什么就进了训练室,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已经开启。

打开王者荣耀,在好友列表中看到“棋落晚风”灰色的空白头像。

她今天会上线吗?

他不知道这个情况。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

火舞的操作、对兵线和野区节奏的把握、团战切入的准确度等等,并不是一般的玩家能够达到的水平。她一定打过职业,并且是很有实力的。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把它们隐藏起来了。

谢行止从不强求别人。

但是这次他想试一试。

江城老城区。

温知棋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素面朝天,把黑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右手戴着黑色护腕将所有的旧伤疤都遮盖住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下地址信息。

星曜基地电竞产业园A栋3层。

明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她去还是不去?

温知棋把手机放好之后就走到书桌前去了。台灯下,那张发黄的诊断书还被水杯压着。她看了很久。

于是她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打开电脑,登录王者荣耀之后,在好友申请的地方找到星曜、谢行止的名字。

点击,发送加好友。

系统提示:【好友申请已经发送出去了,正在等待对方的回复。】

温知棋关闭了游戏之后,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我会去。但是有一个条件。到时再讲。】

发送。

放下手机之后,她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也跟着亮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光影。

温知棋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又要去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