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好古今学术流派之学验
当前各科临床医师要根据自己的专业科别,学习一些有代表性的专科名著。并在学习不同的学术流派时,宜研精覃思,探索其学术临床要点及其应用。笔者认为,学习古今中医学术流派,应本着广开思路和取精用宏的初衷,切忌胶柱鼓瑟,或浅学少思,否则易生流弊,难以真正学有所得。
中医药学的古今“学术流派”,是推动轩岐医学传承弘扬、发展、创新的动力,也是必备的基础,它能明确昭示历代中医名家、名著中学术经验不断丰富、发展的精粹内涵。下面就如何学习和临床应用古今不同学术流派的学验,谈一些体会。
1.加强对医道重要性的认识
中医药学作为我国优秀的具有原创性的医学科学,历代社会均以“仁医仁术”作为其价值取向。明代陶华《伤寒琐言》中说:“医者,君子之道也。”说明我们医生防治疾病,不能忘记作为“君子之道”的重要性。同时,明代医家吴嘉言强调,“夫医药方书,乃拯病资生之轨也”(见《医经会元》)。认为中医药文献可为医者提供防病治病的武器。因此,学医者必当多读书、多临证,重视学习各具特色的学术流派,以提高自己的学术经验。此外,学医者在学习临证过程中,不仅应当加强对医业的认识,关键又当明其理。明理有一定的难度,故清代陈祖舜说:“窃思医道之难也,不难于行其道,特难于明其理。理有未明,欲无误于世也难,欲有济于世也更难。”鄙人认为,医道之要,在于济世愈疾、传承创新。古今名医名著所反映的不同学术流派,是中医药学术的精华,应当予以重视,并在实践中不断发扬光大。
2.重视高水平学术流派的传承
轩岐医学从古到今传承、发展,并因新的学术流派产生而不断创新。历代医学家尊崇《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早期医学典籍,并在这些经典医籍的指引和应用中获得启发与灵感,乃至创立新的学术流派。清代汪琥《伤寒论辨证广注》说伤寒之书“本于《内经·热论》”,或谓商初伊尹之《汤液经法》对仲景方亦有颇多影响。仲景论治杂病亦多本于《黄帝内经》,可见仲景学说其学术源流之久远。明代方有执《伤寒论条辨》说:“《伤寒论》之书,仲景氏统道重教之遗经。治病用药大法大药之艺祖……旨多微隐,而理趣幽玄。”故历代名家或学术流派,大都受其启悟、影响。
至于学术流派的传播,古代主要是依靠师授或父子相传以及学术团体(包括函授和其他医教组合)的教学作用,其中有些属于传承比较清晰的,如宋濂为朱丹溪《格致余论》题词,谈到刘完素之学如何从北到南的概况。他说:“独刘之学,授之荆山浮屠师,师来江南,始传太无罗知悌于杭。”朱丹溪中年拜师罗知悌,说明学术流派传播和变化情况。其中又可见丹溪之学、刘河间学派的传承。但我们通读朱丹溪的著作,可以感受到他受到张仲景、刘河间、张子和、李东垣、王海藏等诸多学术流派影响,最后形成了“杂病用丹溪”(明·王纶《明医杂著》)的重要学派。
但学术流派的形成也可以是自学、博学形成的。如宋代钱乙(仲阳),他父亲钱颖是医生,但早年外出未归,未能亲授其子,故钱乙又向其姑父吕氏学医,钱乙主要自学古代儿科名著,通过个人临床实践,撰著了古代学术影响最大的儿科名著——《小儿药证直诀》,后世尊之为“儿科鼻祖”。我们再看《小儿药证直诀·钱仲阳传》,获知钱乙“为方博达、不名一师”的传承、方论特点,他是在“勤求”和“博取”方面为后世树立了中医学派奠基的典范。
当前各科临床医师,要根据自己的临证科别,加学一些有代表性的专科名著。比如,外科医生应选读《外科正宗》(明·陈实功撰)、《外科证治全生集》(清·王维德撰)、《疡医大全》(清·顾世澄撰);妇科医生选读《妇人大全良方》(宋·陈自明撰)、《济阴纲目》(明·武之望撰)、《傅青主女科》(清·傅山撰);儿科医生宜选读《小儿药证直诀》(宋·钱乙撰)、《幼科发挥》(明·万全撰)、《幼科铁镜》(清·夏鼎撰);眼科医生宜选读《银海精微》(原题唐·孙思邈撰)、《原机启微》(元·倪维德撰)、《审视瑶函》(明·傅仁宇撰)等;喉科医生选读《咽喉脉证通论》(作者不详)、《喉科指掌》(清·张宗良撰)、《重楼玉钥》(清·郑梅涧撰);骨伤科医生选读《仙授理伤续断秘方》(唐·蔺道人撰)、《伤科补要》(清·钱秀昌撰)、《伤科大成》(清·赵竹泉撰)。以上论著,均是临床各科中具有代表性的名著,专科医生当予精心阅习,结合临床应用,熟悉这些临床文献,我们在学术流派学习方面,一定能学有所成。
至于当前随师学习的临床各科医师,首先要学习老师的学术经验,因为这应该是传承的重点,老师的专长就是学习前贤名医名家的学术经验而逐步形成的,当然是十分宝贵的,应予认真学习。
3.重视勤求与博取
学术流派之所以获得古今名医、大家的重视,因为它积淀的学验精粹是可以直接指导临床诊疗的。新中国成立初,先父无言公作为上海的“经方派”(又有称之为衷中参西派)名家,他在学术上特别重视仲圣所说的“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后来我又拜在秦伯未先生门下,秦老也是反复向我强调仲圣的“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并交代了他毕生治学的经验,他说“学问的增长、学术经验的丰富,主要靠学习、钻研、积累、探索,这八个字”,作为一名医者,勤学与博采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我认为,学习不同的学术流派,宜研精覃思,探索其学术临床要点及其对医界的影响程度,而我们所兼学的古今学术流派,对充实和提高个人的诊疗思路和临证水平,也能起到直接的指导作用。我们要谨记汉代大儒王充《论衡·别通第三十八》所说的“不览古今,论事不实”这句名言,说明勤求与博取在医学学术流派学习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4.适当考虑临证中的创意性
我们学习古今中医学术流派,有利于广开诊疗思路和在诊疗中的取精用宏,又切忌胶柱鼓瑟,或浅学少思,否则易生流弊,难以真正学有所得。我在六十年的从医生涯中,突出的是研读中医临床文献,并重视与诊疗相结合,学习中至关重要的是,宜力求明理。清代吴仪洛《本草从新》说:“夫医学之要,莫先于明理,其次则在辨证,其次则在用药。理不明,证于何辨?证不辨,药于何用?”清代王旭高在《退思录》说“明理必先遵古训、见机也要合时宜”,他又说:“技巧多由规矩生,巧中规矩是精英。”重要的学术流派都重视审查病机,早在《素问·至真要大论》就指出“审察病机,无失气宜”。明代张景岳《类经》释云:“机者,要也,变也,病变所由出也。”古今名医、大家都十分重视“病机”的学术临床研究,因为它关系到诊治的机要、决策,其中有若干名家,在医疗实践中予以灵变,获得创意性,这当然有利于临床医学的发展。
今试举一例,清代最著名的临床医学大师叶天士,他向后世学者提示,在学习先贤的学术经验中不能随意地“越规矩”,并说:“仲景而下,如河间、丹溪、东垣、洁古、海藏诸贤,衡证衡脉,用药立方,丝丝入扣,不偏不倚,如物之有衡焉。”(见《叶选医衡》)其中我们既看到了叶氏学术临床所遵守的前贤学术流派,又了解到叶氏学习前贤学术,主张不偏不倚,强调一个“衡”字,实际上含有“择善而从”的思路与方法。
最后,我想谈谈我个人的学术流派。我学习中医是“父传师授”的。新中国成立以前,我在念中学时,每到放寒暑假,有时也去父亲的诊室,跟他抄抄方子。1955年,中医研究院派代表敦请家父赴京工作。次年春,家父抵京工作,曾在我所在的中医研究院首届“西学中”研究班任教,当然在家里我也有机会向他询问学术疑点,但缺乏临证学习机会。1956年,我有幸拜在秦伯未先生门下,秦老为我们班讲过《内经》,我也曾跟随秦师出过一些门诊或会诊。秦老是孟河四大医派之一——丁甘仁先生的嫡传弟子,所以有人在著述中将秦老、我以及我的一些弟子,也列入“孟河医派”。我受“孟河医派”的影响,比较推崇“王道医学”,即重视扶正祛邪。同时,我在临证中,每当遇疑难危重病证时,亦主张多多涉猎前人的医案医话,汲取有益的学术经验。民国时期医学大家曹炳章先生说:“医家之医话,犹儒家之笔记,最能益人神明。”(见《三三医书》)因为在医案医话中,蕴藏着较多的圆机活法和经验之谈。宋代杨仁斋《仁斋直指方》云:“窃谓医虽小道,乃寄死生,最要变通,不宜固执。”他又说:“治病活法虽贵于辨受病之证,尤贵于问得病之因。”所以,根据我的中医学术生涯体会来讲,我主张继承学术流派的学术精华同时,当旁及各家,并有个人创意性的发扬,这样于医道才能有所开拓和进取。
(刊载于2016年1月14日《中国中医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