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针刺始于四时阴阳
砭石是先民最为原始的治病工具,肇自远古,早期针灸曾与巫术结合,当巫医分途,才出现了不带巫术色彩的针刺理论,那就是四时阴阳。古人认为,针刺治病应该融入四时阴阳之气的变化。《素问·移精变气论》是一篇颇有巫风的文献,其中说:
“暮世之治病也则不然,治不本四时,不知日月,不审逆从,病形已成,乃欲微针治其外,汤液治其内,粗工凶凶,以为可攻,故病未已,新病复起。”
这里说末世的医生治病“不本四时”,可见四时阴阳的理论曾经在医巫之间共享。巫医要求考察日月运行,用以对照来了解病情的逆顺,并且以四时阴阳的消长为刺法。日月,阴阳也。日为阳,主生气,人体的阳气活动与太阳同步;月属阴,主刑杀,针刺禁忌与月亮的盈亏相应。“暮世”医生不知有此,以为只要针刺服药就可以治愈疾病,结果旧病没有治愈,反而出现了新病。
针刺治病顺应四时阴阳就是顺应“天道”,作为医生应该从天道的高度去看待针灸治疗。例如,古人在谈到九针时说:
《灵枢·外揣》:“夫九针者,小之则无内,大之则无外,深不可为下,高不可为盖,恍惚无穷,流溢无极,余知其合于天道人事四时之变也。”
治病不仅需要“合于天道”,还要懂得“人事四时之变”,懂得四时阴阳对于人体产生的影响。这样,针具虽小,可治大病,针入气随,可上可下,可内可外,可深可浅,气应于针也,“恍惚无穷”,玄妙不可测度。
据文献所示,在四时藏象时期,针刺理论已经颇为成熟,其中有两种观点比较具代表性:针刺气穴和针刺疾病的原发部位。这两种观点分别载于《灵枢·四时气》和《灵枢·终始》,引之如下:
《灵枢·四时气》:“黄帝问于岐伯曰:夫四时之气,各不同形,百病之起,皆有所生,灸刺之道,何者为定?岐伯答曰:四时之气,各有所在,灸刺之道,得气穴为定。故春取经、血脉、分肉之间,甚者深刺之,间者浅刺之。夏取盛经孙络,取分间绝皮肤。秋取经腧,邪在腑,取之合。冬取井荥,必深以留之。”
《灵枢·终始》:“治病者,先刺其病所从生者也。春气在毫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冬气在筋骨,刺此病者各以其时为剂。故刺肥人者,以秋冬之剂;刺瘦人者,以春夏之剂。”
两篇文章都强调针刺必须根据四时阴阳之所在而施治。《四时气》认为应该“得气穴为定”,即结合四时阳气的变化,选取有效穴位,强调针刺以“得气”为主,注重腧穴的效应。春天所刺的腧穴,多在于“经、血脉、分肉之间”;夏天多取气血盛满的经脉或孙络,浅刺于皮肤腠理之间,可辅以刺络、刺血;同理,秋天取五腧穴的经穴或腧穴,如邪在六腑,“合治内府”(《灵枢·邪气脏腑病形》)取其合穴;冬天取五腧穴的井穴荥穴。病邪在表则病轻,病轻者浅刺;病邪在里则病重,病重者深刺。至于冬天取井荥,似较费解,对此,《素问·水热穴论》特别予以解释:“(冬天)肾方闭,阳气衰少,阴气坚盛,巨阳伏沉,阳脉乃去,故取井以下阴逆,取荥以实阳气。”下,泻也;实,补也。取井穴泻坚盛之阴气,取荥穴以补衰少之阳气。“深以留之”,荥穴大多位于皮肉组织较为浅薄之处,故“深”字应释为久留其针;古代描述空间的词常可与时间互训。如“长”字既可训为空间之深远,亦可释为时间之长久。
《终始》则认为治病应该“先刺其病所从生者”,刺致病之源,所谓“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素问·至真要大论》),刺疾病的原发部位。“刺此病者各以其时为剂”,剂,分剂,一定的分量。《三国志·华佗传》:“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据此,“各以其时为剂”,即给“病所从生”之“时”一定的分量。病由春天而发,由于“春气在毫毛”,就给予“春气”和“毫毛”相应的刺法;病由夏天而发,因为“夏气在皮肤”,就给予“夏气”和“皮肤”相应的刺法;病由秋天而发,“秋气在分肉”,给予“秋气”和“分肉”相应的刺法;病在冬天而发,“冬气在筋骨”,同样,就给予“冬气”和“筋骨”相应的刺法。筋骨不便于针刺则改刺经输。
《灵枢·寒热病》亦持相同的观点:
“春取络脉,夏取分腠,秋取气口,冬取经输,凡此四时,各以时为剂。络脉治皮肤,分腠治肌肉,气口治筋脉,经输治骨髓、五脏。”
这里的“气口”是指五腧穴中的合穴。《太素·寒热杂说》:“秋时肺气将敛,阳气在合……气口即合也。”取络脉是刺络法,取分腠是刺肤法,盖春气在毫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则取合穴;冬气在骨髓,骨髓无法针刺,改取经穴和腧穴。这里同样主张“各以时为剂”。
古人针刺治病,随“人气”所在而刺。所谓人气,即人体之气与天地阴阳发生同步感应的部分,由于卫气与日行同步,有时人气就指卫气。上述两种不同的刺法可能是对“人气”的理解不同,《四时气》认为与卫气有关,与腧穴是“卫气之所留止”有关。
《终始》和《寒热病》认为春天阳气生长,人气在毫毛,夏天阳气隆盛,人气在皮肤,秋天阳气收敛,人气在分肉,冬天阳气闭藏,人气在筋骨;人气所在就是“病所从生”的地方,寻其所在而取之①。“肥人”肉厚,以秋冬之法深刺,瘦人肉薄,以春夏之法浅刺,具体运用可以根据人体形体的胖瘦而变通其法。
① 关于“人气”之说,可以参看拙著《营卫学说与针灸临床》。
另外,《素问·水热穴论》解释四时刺法的原理与前两者均不相同,是以病机立论,甚是值得注意。引之如下:
“帝曰:春取络脉分肉何也?岐伯曰:春者木始治,肝气始生,肝气急,其风疾,经脉常深,其气少,不能深入,故取络脉分肉间。帝曰:夏取盛经分腠何也?岐伯曰:夏者火始治,心气始长,脉瘦气弱,阳气留溢,热熏分腠,内至于经,故取盛经分腠,绝肤而病去者,邪居浅也。所谓盛经者,阳脉也。帝曰:秋取经俞何也?岐伯曰:秋者金始治,肺将收杀,金将胜火,阳气在合,阴气初胜,湿气及体,阴气未盛,未能深入,故取俞以泻阴邪,取合以虚阳邪,阳气始衰,故取于合。帝曰:冬取井荥何也?岐伯曰:冬者水始治,肾方闭,阳气衰少,阴气坚盛,巨阳伏沉,阳脉乃去,故取井以下阴,逆取荥以实阳气。故曰冬取井荥,春不鼽衄,此之谓也。”
其中只有四脏的主令和刺法而没有脾脏,显然也是四时阴阳时期的产物。肝属木,主风,应于春,春天邪在络脉的病理包含了木、风、春三种因素。同理,心属火,主热,应于夏,夏天邪在盛经分腠的病理包含了火、热、夏三种因素,其余两脏病理相同,不赘。春天邪气不能深入经脉,故浅刺络脉;夏天阳气留滞在表,“邪居浅也”,故取盛经于分腠之间;“盛经者,阳脉也”,这个阳脉不是指阳经,而是皮肤浅表的络脉,采用刺络的方法。秋天“阳气在合”,阴气未能深入,故取合穴以泻阳邪,取腧穴以泻阴气;冬天阳气潜伏,阴气隆盛,所以取井穴泻阴气,取荥穴补阳气,从此阴阳和谐,春不鼽衄。
不过有的医家却认为春天人气不在络脉,而在经脉。其说载于《素问·四时刺逆从论》,引之如下:
“是故春气在经脉,夏气在孙络,长夏气在肌肉,秋气在皮肤,冬气在骨髓中。帝曰:余愿闻其故。岐伯曰:春者,天气始开,地气始泄,冻解冰释,水行经通,故人气在脉。夏者,经满气溢,入孙络受血,皮肤充实。长夏者,经络皆盛,内溢肌中。秋者,天气始收,腠理闭塞,皮肤引急。冬者盖藏,血气在中,内着骨髓,通于五脏。是故邪气者,常随四时之气血而入客也,至其变化不可为度,然必从其经气,辟除其邪,除其邪则乱气不生。
“帝曰:逆四时而生乱气奈何?岐伯曰:春刺络脉,血气外溢,令人少气;春刺肌肉,血气环逆,令人上气;春刺筋骨,血气内着,令人腹胀。夏刺经脉,血气乃竭,令人解㑊;夏刺肌肉,血气内却,令人善恐;夏刺筋骨,血气上逆,令人善怒。秋刺经脉,血气上逆,令人善忘;秋刺络脉,气不外行,令人卧不欲动;秋刺筋骨,血气内散,令人寒栗。冬刺经脉,血气皆脱,令人目不明;冬刺络脉,内气外泄,留为大痹;冬刺肌肉,阳气竭绝,令人善忘。凡此四时刺者,大逆之病,不可不从也,反之,则生乱气相淫病焉。故刺不知四时之经,病之所生,以从为逆,正气内乱,与精相薄,必审九候,正气不乱,精气不转。”
这两段之后一段“逆四时而生乱气”与上一段的内容前后对应。上一段有“长夏”一节,后一段却没有长夏,只有四时;此篇名又叫《四时刺逆从》,应该原本只有四时。显然,本篇同样出于四时阴阳时期;论中说“夏者,经满气溢,入孙络受血,皮肤充实。长夏者,经络皆盛,内溢肌中”。夏季与长夏的“经满气溢”“经络皆盛”意思重出,因此可知,“长夏”的内容应该是后人误将旁注纳入了正文。四时阴阳时期没有长夏。
“故邪气者,常随四时之气血而入客也”,春天水行经通,人气在经脉,邪气则客于经脉;夏天“皮肤充实”,人气在皮肤,邪气则客于皮肤;秋天“腠理闭塞”,人气在肌腠,邪气则客于肌腠;冬天人气“内着骨髓,通于五脏”,则邪气随之客于骨髓和五脏。因此,春天当刺经脉,夏天当刺孙络,秋天应刺皮肤(即“秋取气口”),冬天应刺筋骨(即“冬取经输”),如果不遵守这一原则,则会“逆四时而生乱气”,产生严重的后果。
本来,“灸刺之道,得气穴为定”是正道,即根据病情选取穴位,古往今来莫不如此。而针刺“各以其时为剂”,则是为了满足一年四时阳气所在而进行的一项辅助疗法,似乎具有某种理论方面的安慰性;凡稍有点临床经验的人都会知道这种主次关系,如果春天真的只是浅刺络脉,夏天只浅刺分腠,而不采取“得气穴为定”的刺法,大约不会有好的治疗效果①。
① “得气穴为定”可能与古人运用组穴治病有关,如背俞穴、募穴、原穴、络穴、下合穴、水俞五十七穴、热病五十九刺、五五二十五腧,六六三十六腧等。可参看本书第四章。
《灵枢·本输》:“春取络脉诸荥大经分肉之间,甚者深取之,间者浅取之;夏取诸腧孙络肌肉皮肤之上;秋取诸合,余如春法。冬取诸井诸腧之分,欲深而留之。此四时之序,气之所处,病之所舍,脏之所宜。”
这是载于五腧穴后的一段文字,用“四时之序”总领了刺法要道,颇能革除浮辞,兼顾两面,简单易行。据其所言,春天可取络脉、荥穴、大经分肉之间的腧穴,夏天可取诸经腧穴、孙络,秋取合穴,冬取诸经井穴、各经腧穴。这个“气之所处”的取穴范围大多了,四季都有经腧可取,似与“得气穴为定”相去无几。笔者认为“余如春法”,放在“冬取”云云之后似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