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蔷薇花香(3)

影院门口停着一辆车,红得像是火焰的法拉利California。

(注:原著中的法拉利599是双座,这里为了剧情需要,改了法拉利的车型,此处提到的法拉利California是四座。)

诺诺坐在了驾驶位,路明非则是为苏晓樯绅士地拉开了后侧车门,摆出“请”的手势。

苏晓樯轻轻地坐了进去,而路明非紧随其后。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法拉利如同脱缰的野马那般蹿出,拉出一长串与地面摩擦的长音。

法拉利在高架路上疾驰,撞碎了迎面而来的气流,风喧嚣着从少年少女脸颊边驰骋而过,他们的目光在远方的地平线起落。

橙红的夕阳即将从地平线上落下,盖过都市的霓虹,深邃的夜仿佛下一刻就要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袭来。

苏晓樯扭过头,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此时的路明非全然没有了刚才君王般的霸气,他神色慵懒地躺在法拉利的座椅上,又变回了苏晓樯印象中的衰仔。

哪怕他依然穿着定制的昂贵西装,也很难把他与刚才的路明非联想成同一个人。

路明非注意到了苏晓樯的目光,连忙端正身子,“小天女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揩你的油的,刚刚的样子都是我装出来的,特殊情景特殊需要嘛。”

他找诺诺借来西装,全副武装,就是为了救苏晓樯于水火之中。

诺诺在得知了路明非想要英雄救美的举动后,对此感到陌生和敬佩,然后极具义气地为他借来一辆法拉利,大义凛然地一拍路明非的肩,说“看在你不那么狗熊的份上,当师姐的再去给你借一辆法拉利打气!气势绝对不能输!”

然后路明非双眼放光,“师姐威武!”

诺诺霸气侧漏,“低调哦小弟!”

其实在便利店里听到徐岩岩两兄弟对他和苏晓樯的讨论时,路明非沉寂已久的内心就拥有了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冲动,他很想冲出去,找到赵孟华将他暴打一顿。

但当时路明非的内心仍纠缠于对诺诺的情感,他只能保持沉默。

路明非似乎习惯了沉默。

每段青春的幕后,总是藏着一个少年,那或许是一个满脸衰气的小孩——路明非就是这样的衰小孩。

他习惯于沉默地躲在某个角落,连光都无法照亮他脚下的阴影。当别人在阳光下明媚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趴在桌面上,默默数着窗外来去匆匆的流云,那么孤独,只有那株老榕树与他相伴。

岁月大概会磨平少年的棱角,最终少年便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老男孩。他会考上一个也许不错的大学,会和家里介绍相亲的人结婚生子,会平平无奇地度过一生……最后再沉默地死去,留下一个籍籍无名的墓碑。

这座墓碑便如同死去的少年那样沉默。

也许是沉默的时间太久太久,人们都误以为少年的沉默是可笑至极的懦弱,甚至可能连少年自己都这么认为。

但少年的心里,却永远拥有着一片喧嚣的海。

当海风浩荡的时候,属于少年的意气便在海面上澎湃,海天两极间,海鸥起落,潮声汹涌。

每个少年的内心深处一定活着另一个自己,那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他承载着少年独一无二的期盼。

少年内心深处的那个自己,一定无时无刻都在等待着这样的瞬间。

那或许是一生唯有一次的瞬间。

但只有在那个瞬间,少年才会骄傲地站在光幕中,他会逆着光大声地呐喊——

去啊!

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又何必在意最终的结果?

那些质疑少年怯懦的人总会疑惑,为什么这样沉默的少年却做着如此飘渺的幻想?

他们不解,他们疑惑,他们嘲讽,他们嗤笑。

衰仔就是衰仔,废物就是废物,这种人妄想拥有如此光辉的时刻,那将是一件多么贻笑大方的事。

可他们都忽略了少年那双低垂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里,分明藏着狮子啊!

狮子又怎么会怯懦呢?

我们在人生前行的路上,时常叩问自己的内心,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人的灵魂达到健全的必经之路,但是这很难清楚地被我们所认知到,许多人究其一生都在追寻着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们能够做的,无非是直面苦难带给我们的疼痛,人生就是在一波又一波悲伤的海浪下被推搡着前行。

人一旦悟透了就会变得沉默,他一半就像是烈火,另一半就像是干柴,永远都在自我消耗着。

天堂与地狱都无法为我们带来慰籍,只有我们自己,渺小、孤独、奋斗,与彼此斗争,我们为自己祈福,为自己祷告。

这是我们生来便需要追寻的意义。

我们总会死去,但与其留下一座籍籍无名的坟墓,为何不承认这是勇敢者的归宿?

我们总会遭遇磨难,但当海风迎面劈来,为何不让我们的歌声随着狂风肆意?

在那一刻,就让我们内心深处的灵魂作出狮子般的怒吼,声若雷鸣!

这也许是一个衰小孩的青春,却也是一个少年的青春。

我们都是少年。

所以当路明非终于与自己对诺诺那份情感和解后,那份被误认为怯懦的沉默便彻底消失,变成了冲破枷锁的勇气。

于是便势不可挡。

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电影院,义无反顾地拉着苏晓樯的手,迎着夕阳的余晖,步若流星。

现在他身上所闪烁的光芒,击碎的,是他过往的自卑。

不过至于拯救完苏晓樯后该干什么……

路明非也没有头绪。

“嗯,我知道。”苏晓樯点点头,“你现在的样子跟刚刚天差地别,刚才一点也不像你。”

“装的。”路明非笑笑,“怎么样?不错吧。我早看赵孟华他们不顺眼了,偶尔装一次吓吓他们。”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这样?”

“是,本来全班就你跟我不知道。你平时老说我‘傻子路明非’,现在自己也成傻子了吧?”路明非耸耸肩,“我是从特殊渠道知道这件事的,知道了过后就马不停蹄地来帮你咯。”

苏晓樯神色温柔,“谢谢。”

诺诺突然插话进来,没好气地说,“得了吧,不知道是谁好几天前就开始筹备他英雄救美的计划了。”

“喂,哪有!师姐你不是答应了我不说的么?”路明非大声抗议。

“当老大的还要被小弟管?你倒是想得美!”诺诺说。

苏晓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瞪大眼睛盯着路明非,“这么说……你是故意想看我出丑的!”

坏了,被小天女意识到这一点了……路明非心里暗道糟糕。

但打死也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怎么可能!我这是想让你看清楚赵孟华是个什么货色,绝对没有一点想看你出丑的意思!”路明非理直气壮,“哦不,半点都没有!”

“是么?可为什么我送你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笑?还说‘小天女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之类的话?”诺诺淡淡地说。

卧槽!

师姐,哪有你这样拆人台的啊,要出人命啊……

路明非欲哭无泪。

“路!明!非!”苏晓樯咬牙切齿,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你要死啊!”

有好戏看了!

诺诺幸灾乐祸。

“诶,小天女别激动啊!”路明非赶忙握住苏晓樯双手手腕,不过他还是被苏晓樯汹汹的气势给逼到了角落。

“放开!”苏晓樯恶狠狠地说。

“不放!万一你要打我怎么办?”

“我就要打!你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我都没找你算账呢!”

“那打了我就不能再怪我了哦……”

“不可以!这分明是两码事!”

作为当事人的路明非和苏晓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话题,倒是身为旁观者的诺诺听得满脸惊讶。

她收的小弟竟然是这种人?

他暗地里究竟对这个漂亮的妹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育一下这个新收的小弟了。

“那就不行!”路明非拒绝。

“路明非,你信不信我咬你!”苏晓樯怒气冲冲。

“你咬啊!你下得去口你就咬!”路明非瞪着死鱼眼。

苏晓樯怒视着路明非,却突然愣住了。

夜色暗涌,灯光逐渐亮起,法拉利行驶在一段车辆稀疏的道路上,两侧是呼啸的风。

在灯光的照耀下,路明非的头发泛着微光,在苏晓樯看来,就像是小狗毛茸茸的绒发。

苏晓樯这才注意到,在打闹间,她和路明非不知道何时已经几乎面贴着面了,她的心脏忽然开始加速跳动。

“喂……路明非。”苏晓樯轻声说。

“干嘛?我不会妥协的……”路明非是打定主意宁死不屈,可当他对上了苏晓樯的眼睛时,他却戛然而止。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够看清苏晓樯的每一根睫毛,似乎每一根都如同时钟上的指针那样历历可数。

但这不是重点。有什么别样的情愫正在女孩的眼眸深处酝酿,那是似水的柔情。

路明非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他曾经见过一次。

那是在梅津寺町小镇的山崖上,一个同样有着深红色长发的女孩就在他的旁边,她像小猫似的一点点接近路明非。

于是他看清了女孩的目光,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目光,如同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

那种目光是在说,我喜欢上了某个人,那个人正在站在我的面前。

而现在,这种目光正在眼前女孩的眼眸中逐渐凝聚成型,在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那目光就如绸缎般轻轻抚过路明非的心底。

“真的很谢谢你。”苏晓樯轻轻地说。

没等路明非说出什么回应的话,眼前的女孩忽然间向路明非加速靠近了过来。

路明非瞪大眼睛。

不会是……

难道……

啊我靠,我还没有还没有准备好啊……

虽然现在我初吻还在……但是我的初吻要是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

路明非觉得自己大脑乱得像是浆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宕机了。

他猛然闭上了眼睛。

来吧!

我准备好了!

下一秒。

女孩温暖的身体慢慢贴住了路明非。

女孩的发丝摩挲过路明非的脸颊,那熟悉的洗发水的香味再次闯进了他的鼻尖,似乎下一秒就要在他的心间如潮水般荡漾开来。

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香艳场面,女孩只是轻轻地抱住了他。

女孩的脸颊如同将坠的夕阳那般红艳,但她还是在路明非耳边轻声说。

“我原谅你啦。”

路明非愣在座位上手足无措,他的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说着胡话。

“啊……啊……好啊……谢谢……”

虽然不是路明非幻想中的亲吻,但仅仅是这个拥抱也让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苏晓樯第一次主动拥抱一个男生。

其实拥抱没什么不好的。

人类好像是注定要拥抱彼此的。

为什么当你握住别人的手时,你们的十指会紧紧地相扣?

拥抱的时候,你的脖子为什么会正好贴合别人的脖子?

你的双手怎么能刚刚好托住别人的脸,就好像那是这双手的唯一功能一样?

我们的身体完全有能力去承受另一半,我们注定去爱。

诺诺在前面看到苏晓樯慢慢向路明非靠近的时候都被惊得说不出话了,她和路明非想的一样,都以为苏晓樯会忽然间吻上去,不过她的心里却一直在惋惜,难道这么漂亮的妹子就要浪费在他这个傻乎乎的小弟上了?

好在苏晓樯只是拥抱住了路明非,这倒是让她安心了不少。

至少鲜花没有插在牛粪上!

“啊!”路明非突然大叫一声。

诺诺和苏晓樯都被吓了一跳,法拉利在车道上狠狠拐了一道弧线。

要不是此时没车,估计他们三人已经出现在了车祸第一现场。

诺诺大吼,“你叫个毛啊!”

路明非也被刚才这一拐吓得不轻,他小声地说,“我就是想缓解一下气氛啦……”

“缓解气氛也不是你这样缓解的啊喂!”诺诺震惊了。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不知不觉间,法拉利已经驶入了繁华的CBD区。

这里灯火通明,商务大厦的幕墙上挂着巨大的荧光广告,一辆辆汽车不断向主干道汇集,像是溪流涌入大海。

“前面就是我家了,师姐。”苏晓樯不知道诺诺叫什么,她也学着路明非叫诺诺师姐,“在再前面的那个路口停下就可以啦。”

诺诺潇洒地比了个“OK”的手势,法拉利在华丽的漂移中停下。

后面的车慌忙拐弯,车主本想开骂,但一看前面是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车主似乎又是个火辣的妞,便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师姐,会出人命的啊……”路明非心惊胆战。

“不会,相信我的技术。”诺诺白了一眼路明非。

“路明非……”苏晓樯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你能告诉我那天你到底怎样了么?你……为什么要突然抱住我?”

路明非愣住了,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该怎么向苏晓樯解释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由得很是为难。

“不好说的话那就不说啦……我已经原谅你啦。”苏晓樯甜甜地笑笑,她看出了路明非的难堪。

路明非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苏晓樯。

“我在高中毕业之后可能会去国外读斯坦福,也可能就在国内,反正等读完大学了多半就会继承我爸的矿场啦。”苏晓樯又轻声说,“你呢,你有什么打算么?”

“有啊,我打算去日本看看,我票都已经定好了。至于大学嘛……我悄悄告诉你,你先不要给别人说,我已经通过卡塞尔学院的面试了,前几天刚签的入学协议。但是我谁都没告诉,打算等晚些时候再说。”路明非作神秘状,“一直忘了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师姐咯,你可以叫她诺诺。”

路明非指向诺诺。

“诺诺师姐好!”苏晓樯柔柔地说。

诺诺点头致意。

“喂,干嘛对我就这么暴力!”路明非不乐意了。

“漂亮师妹的事儿要你管?”诺诺瞥了一眼路明非。

路明非乖乖闭嘴。

“你是真打算去日本么?不是开玩笑?”苏晓樯又看向路明非。

“对,就是去看看。毕竟从来都没有出过国,对日本还是很向往的,比如看看东京塔什么的。”路明非说这话时眉眼微垂,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一定非要看东京塔嘛,或许突然想去北海道也说不定。”

但说这话时,他想的却是《东京爱情故事》里结局的取景地,那个名为梅津寺汀的小镇。

他要再去那个山崖上看看,眺望海洋与天空的交际线,兴许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日轮触及海面。

“多久的机票?”苏晓樯问。

“后天早上。”路明非说。

苏晓樯点点头,若有所思。

“好吧,那我走啦……再见!”最后,苏晓樯轻声说。

“再见哦,漂亮师妹。”诺诺挥手告别。

“再见。”路明非轻声说。

苏晓樯轻盈地跳下了车,像是只蹦跳的兔子。她逆着霓虹的光很快跑开了,只剩下一道纤柔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准备走咯,坐好。”诺诺启动发动机,引擎轰鸣。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后视镜,想看看路明非在做什么,却忽然愣住了,“你在干什么?”

她指的是路明非一脸痴呆但更像回味的模样,不过那表情……怎么越看越猥琐?

“那个……拥抱的感觉其实还蛮不错的……”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挺香的……”

诺诺微微一怔。

“别笑得那么猥琐啊!你师姐还在你旁边!”诺诺愤怒的拳头落了下来。

……

后来,这事被仕兰中学秘传的《仕兰校史·神人篇》记载,路神人也从大家调侃的对象变成了真正意义上让大家都大吃一惊的角色,可谓是堂堂正正的神仙人物了。

当然,光是口口相传并不能证实路神人在这件事情中是否真的担任了重要的角色,于是一张被偷拍下来的图片就成了宝贵的证明。

画面里,两女一男站在大开的电影院大门,气势凛凛。

男生自然就是路神人了,他身旁的红发女生据说是他在卡塞尔学院的师姐,而被他护在身后的女生则听说是路神人的绯闻女友苏晓樯。

这是一张很美的照片。

夕阳的光填满三人身后的整个世界,余晖将他们的背影裁成了永恒的剪影,似乎他们正站在时光的彼端,与每一个驻足在照片外的人对视。

他们像是走出了时间的河流,无数的美好都在他们的身后交汇,就如同北冰洋和尼罗河将会在湿云中交融,全世界的水终会在某一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