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信服

关于张若水的记载不多,但蓝元震的事迹却不少。据史料记载,蓝元震的爷爷、父亲都是太监。

奇怪了,太监怎么还能有后代呢?

原来,太监可以收养孩子,也就是说蓝元震是养子,他父亲也是养子,一家人一直就有收养儿子的传统。蓝元震很懂事,守规矩,知进退,修炼了一套皇宫生存的“秘籍”。但与一般太监不同,蓝元震的高升并不仅仅是因为擅长溜须拍马,而是曾经“救驾有功”。更令人惊奇的是,“救驾”不仅仅只有一次,而是两次。鉴于蓝元震的“功绩”,《宋史》给他立传,记录了他两次救驾的经历。第一次,皇宫夜里失火,皇帝逃到了西华门,身边没有人,蓝元震独自喊来侍卫保护皇上,立功后受到提拔,做了三陵督监,后来升任内副督知(六品)。第二次,皇宫仙韶院着火,蓝元震救护得力,大火很快熄灭,被皇帝称赞,赐袭衣、金带。[46]

别人救驾一次,已名垂青史,而蓝元震竟然两次救驾成功,有着这样好运又善于抓住机遇,想不被重视都难。虽然《蓝继宗传》记载了他的主要事迹,但一句也没有提他与张若水的基层调查,也找不到详细记载这两个人是怎样调查的史料。在当时乃至其后的几百年间,没有人注意到那次基层调研的过程及意义,就好像这两个人在本职工作(伺候皇帝)之外,外出走了一遭,回来之后又去干本职工作;那一次基层走访,好像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没有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但这次调查对北宋王朝带来了重大影响,影响了新法的废立。之所以这样说,是有依据的。调查的重要性,不能只看调查的事情,也不能只看调查人的身份,还要看调查结果汇报的对象。因为他们汇报的对象不是一般的官员,也不是一般的贵族,而是宋朝最高统治者宋神宗。皇帝是古代王朝政策的最终决策者,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向皇帝汇报调查结果,向最高政策决策者提供信息,不仅影响到了皇帝本人,更通过皇帝本人影响到国家大政方针,影响到改革成败和王朝盛衰。

任用太监外出办事是宋神宗经常的做法。除以上两位太监外,宋神宗还让自己亲信的宦官担任重要职位,最为突出的是李宪、王中正、宋用臣和石得一。宋神宗令李宪为走马承受(宋朝差遣官名,路级监察官员),令其参与熙河开边之行动;令王中正干办御药院,推行保甲法;命石得一干办皇城司,监察京城官民;命宋用臣为御药院勾当官,主管修城导河等大工程。不论是熙河开边、推行保甲法,还是监察皇城、修建工程,宦官在神宗时期的主要活动归根结底都与“富国强兵”的新法息息相关,是神宗推行变法的一个重要工具。[47]

虽然皇帝信任太监,但并没有消除一些大臣对调查结果的怀疑。比如,枢密使文彦博义愤填膺,质问皇帝:“韩琦,三朝宰相而不信,却信两内侍!”他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相信辅佐了他祖父、他父亲和他自己的宰相,而宁愿选择相信皇宫里两个无名无才的奴才!反对新法的骨干人物司马光素来认为,不应该让内臣调查外臣的工作状况,他提出朝廷有两府、两省、台谏,地方有提、转、牧、守等各级官员,应该以他们为心腹、为耳目,视他们为股肱之臣。[48]在日记中,司马光写道,这两名太监说谎了,他们收受了变法派的贿赂,得了好处,回来片面地为王安石说好话。

反对派对于调查人的质疑,主要有两点:一是这两个人的地位。文彦博认为,相比三朝元老韩琦,两个太监地位低微,经验不足,其言不足采纳。二是这两个人的品德。司马光认为,这两个“小人”为私利歪曲事实,颠倒黑白,品德败坏,不足信任。[49]

时任翰林学士的司马光在日记中曾引述熙宁初年参知政事、反对新法的治蜀名臣赵抃的说法,称王安石曾暗中交接及厚赂蓝元震和张若水[50]。经演绎,这个情节演变成宋神宗派张若水、蓝元震去考察青苗法的前一天晚上,曾公亮派儿子把政局有变的情况告诉了王安石。得此密报,王安石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摆宴,为张若水、蓝元震饯行,在喝酒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有没有送礼物,没有记载。不过,他们二人回来复命的时候确实净说青苗法的好话。

《续资治通鉴》也有相似的记载,“先是安石尝与入内副都知张若水、蓝元震交结,帝遣使潜察府界俵钱事,适命二人。二人使还,极言民情深愿,无抑配者,故帝信之不疑”。还有些史料中将王安石换成了他的属下吕惠卿,认为是吕惠卿在捣鬼,吕惠卿知道自己的前途和王安石的新法密切相关,于是想方设法买通他人在皇帝面前说王安石的好话。这些人包括一些太监,其中最重要的是张若水和蓝元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王安石太强势,如果有不同意见,可能被“拗相公”王安石打压,这两个太监不想惹麻烦,就违心地向宋神宗报告说青苗法在下面施行得很好。

司马光日记中的说法,大多是一种猜测,没有确切的证据。对此,王安石自然不予理会,甚至将其归为“谣言”“诽谤”。对于争论,王安石提出要提供具体事实。在熙宁三年三月,讨论提举官推行新法的违规行为时,王安石争辩道:“提举官到任不过几处,如果有胡作非为,就必须有事实。现在全都没有事实,怎么能够让人相信。”[51]

反对派不是反驳调查的方法、数据、方案,而是针对调查执行人的地位和品德,以主观推测为基础,不可避免地会导致论据不充分。如果不用数据、事实作为论据,可能会因立场不同出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在反对派没有拿出更多证据的时候,主张变法的王安石则拿出了更有说服力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