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变宋:王安石改革的逻辑与陷阱
- 徐富海
- 3798字
- 2025-03-28 15:51:31
关键时刻
皇帝下令废除青苗法,作为变法主将的王安石,顿时倍受挫折。他觉察到宋神宗“为异论所惑”,对青苗法产生了怀疑,变法立场产生了动摇。作为变法的主导者,王安石以退为进,上奏章说自己病了,不能上朝,请求皇帝免除自己的职务。他之所以“罢工”,是因为青苗法出台实在是不容易,经历了一个艰难的过程。据王安石回忆,他和神宗讨论了很久,仔细斟酌考量之后,才决定推行。现在,只是在陕西试验,在河北、京东、淮南三路试行,效果还没有出来,单凭一封奏章,最高决策者就下达了废除青苗法的命令。王安石伤心悲愤,以辞官表示自己不能接受的态度。
与王安石相反,反对变法的人欢声雷动。皇帝说废除青苗法,变法派主将王安石也“病倒”了,变法派就要被打败了,旧秩序即将恢复了!一些富豪士绅、士大夫以及以司马光为首的反对派大臣额手称庆。截至此时,新法只出台了三项: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其中青苗法是重中之重,只要被废除,其余新法也将不攻自破。
一般来说,事情到这儿,就成了定局。皇帝下命令了,还能有什么变动?
可是,国家政令的颁布,要走一些规定的程序。按照北宋公文流程,废除青苗法得主管行政命令的宰相们集体同意并进呈取旨,才能在全国颁布施行。令人惊奇的是,在走流程的过程中,有一个人的一点小想法,改变了整个事件的进程。
这个人叫赵抃,时任参知政事,即副宰相。作为一名标准的传统士大夫,这位副宰相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马上就公布废除青苗法的法令,实在不大合适。不合适的原因不在于法令本身,也不在于程序,而是失败者的“面子”。赵抃认为,新法是王安石一手促成的,从官场惯例来看,新法被废,王安石应该辞职,离开京城。现在他虽然提出辞职,但人还在京城。等到他离京后,再颁布废除新法的命令,给王安石留点体面,这才是一个有修养有品位的士大夫做事的方式。执政大臣曾公亮、陈升之实在不能认同赵抃的意见。政坛即战场,你死我活刻不容缓的事情,怎么能在意面子问题呢?可不管两位大人怎样劝说,赵抃拗劲儿上来了,就是不同意。
时间就在宰相们的争论中,一天天地过去,一共过去了多少天呢?从二月初一韩琦的奏折到京城,到二月二十一日王安石复出,共20天。这20天,在宋史上具有独一无二的位置,变法进程出现了颠覆性的反转。
与反对变法的大臣额手称庆不同,与主张变法的王安石撂挑子不一样,这20天里,宋神宗很着急。青苗法可以废除,但并不意味着国家就太平无事:国贫兵弱的现象仍然存在,富国强民的目标还没有实现,大宋复兴事业还未成功。而且,变法进行到关键时候,其他法令还待研究推出,自己一直倚仗的王安石怎么能撂挑子不干了呢?
他让翰林学士司马光拟诏,敦促王安石照常上朝做事。反对变法的司马光深知诏书的厉害,利用这个机会,用宋神宗的口吻对王安石痛加斥责:“今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乃欲委还事任,退取便安。卿之私谋,固为无憾,朕之所望,将以委谁!”[37]就是说,王安石推行的新法,非但没有产生好的效果,反而激起了民怨,引起了社会的动荡不安。变法出了乱子,你倒退了,自求安稳。你为自己考虑,本来没有什么可谴责的,但是皇帝的期望将委托给谁来实现呢?!很显然,司马光是想用这些话激怒王安石,让王安石赶快辞职不干。[38]
果然,王安石接到诏书之后非常愤怒,立即呈上奏章,为自己的做法辩护。宋神宗看到王安石的《自辩章疏》,意识到司马光拟诏时的别有用意。因为“今士夫沸腾,黎民骚动”这样的话,确实说得过重了。为了安慰王安石,皇帝不得不亲笔写回谕:“诏中二语,失于详阅,今览之甚愧”[39],并派人到王安石家中进行慰问和解释。
皇帝亲自写信并派人安慰,并没有挽留住王安石要离去的心。第二天,王安石面见宋神宗,再次提出辞职,宋神宗坚决挽留,劝慰了很长时间。但王安石离朝后,仍然要求辞职。宋神宗只好让吕惠卿传旨,督促王安石就职,并下手诏退回王安石辞职的请求。然而,王安石再上《答手诏封还乞罢政事表札子》,再次“自劾”,并以身体虚弱、“昏眩”等理由请求辞职。宋神宗无奈地对赵抃说:“我听说青苗法多害少利,才想废除的,并不是与王安石有嫌隙,他怎么还不出来做事呢?”赵抃还是持以前的观点:“新法是由王安石创制的,等他假期满了,再讨论废除,也不晚。”
二月初三,王安石首次提出辞职之后,初四又露了一面,初五收到皇帝诏书之后才态度坚决地泡起了病假,摆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40]王安石明白,推行变法的关键在于皇帝的支持,他要通过辞职来逼宋神宗摆脱最后的动摇。一旦皇帝屈服,接下来王安石必然以更加强硬的姿态推行新法,排除反对派,消除变法的阻力。
在王安石与皇帝较劲的关键时刻,宋神宗发布了一个奇怪的任命,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祖宗的治国法宝“异论相搅”——让持不同政治主张的大臣互相监督、互相竞争,而皇帝高高在上,择善从之,做出最后的裁决。他希望让司马光加入中央决策集团,在朝堂上牵制王安石,缓和改革措施过激之处,避免矛盾激化。皇帝的愿望非常美好,王安石主导变法,司马光监督牵制,激进与保守共存,他作为皇帝拱手而治,从而达到天下大治。但是,与此不同,王安石想要的是打消皇帝的迟疑,清除反对势力,更加顺利地推动变法措施。与之相反,司马光则希望改变王安石排斥异己的政治作风,取消以搜刮百姓为目的的新法,回到庆历时期,进行官僚体制的内部改革,节约国家财政开支,提高行政效率。[41]二人理念和政策走向之间存在巨大分歧,司马光没有接受任命,在接下来的十七天里,他连上六道奏札,坚决请辞。在后三道辞职奏折中,司马光直接提出要求,取消变法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废除青苗法。如果皇帝听其一言,胜过给予高官厚䘵;如果皇上以为自己想法不妥,自己怎么有资格担任枢密副使呢?与王安石采取了相似的策略,司马光也拿自己的个人仕途来赌政策走向。
就在司马光极力辞任枢密副使的时候,韩琦派人从大名府送来快信,请文彦博劝说司马光:“皇帝如此器重,不如接受任命,也许能践行自己的理想;如果理想真的不能实现,可以到时候再离开。”读罢韩琦的书信,司马光对文彦博说:“从古至今,被名利二字诱惑毁坏了名节的人,已经不少了。”在司马光心里,枢密副使头衔代表的是名利地位,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它就意味着对原则和理想的背叛。文彦博深深地叹息,司马光书生意气,实在不像现实中的人。[42]
与主张废除青苗法的人不同,韩绛[43]是变法的坚定支持者,借此时机为王安石辩解,他直截了当地说:“圣人孔子,贤人子产,刚开始从政,也曾经遭受诽谤议论,何况王安石呢?陛下如果坚持推行新法,非留用王安石不可!如果留下王安石,我想一定由开始诽谤变成最后颂扬。”
韩绛的积极劝谏,使宋神宗又犹豫起来。大臣意见不一,争论不休,到底谁对谁错?新法是“利民”还是“害民”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成为整个变法能否继续,能否达到目标的一个重要考量。
真相是什么?宋神宗最需要的是真相。
作为最高决策者,宋神宗知道,要想获得实情,就得掌握一手材料。只有调查才有发言权,到基层调查一下,不就很清楚了吗?但派谁去呢?如果派主张变法的人去,反对变法的大臣不同意;如果派反对变法的人去,主张变法的大臣不同意。谁是中立的人呢?谁才能客观、无偏向地去了解真相呢?这时候,宋神宗想到了与此事无利害关系又天天在他身边的人——宦官。宦官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对他们知根知底,清楚哪个老实,哪个不老实,哪个说真话,哪个耍滑头;而且他们不参与朝政,没有偏袒哪一方的理由。历任宋朝皇帝都有派太监办事的传统。比如,宋太宗登基之后不久,让太监王继恩任宫苑使,出领河北刺史,掌管军械库存;雍熙北伐期间让他负责后方粮草供应,后来又让他出任天雄军都监,监督军队行动;甚至任命他为剑南两川招安使,成为统率三军的兵马大元帅。虽然宦官名义上是在皇宫服侍皇帝,但皇帝有其他事情要办的时候,也会派太监出京办事。
于是,宋神宗派太监张若水、蓝元震出京秘密调查青苗法的执行情况。
结果,二人回来复命,“皆云甚便”[44],说百姓都赞成新法。宋神宗对此深信不疑,打消了废除青苗法的念头,重新确立了推行新法的信心,不仅决定把变法继续下去,而且要把这种“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推广全国。他命曾布起草文件,驳回三朝元老韩琦的意见,并将这份驳回的文书颁行天下,彰显朝廷推行变法的决心。
对此,林语堂曾经无比感慨地说:“几名愚蠢无知毫不负责的查报人员,不知自己说的几句话,竟会对国家大事发生了影响。”[45]
由宣布废除新法到再次肯定变法,皇帝的转变只发生在短短十几天内。这十几天,决定了新法的命运!对此,王安石倍感欣慰,立即上朝,继续推行新法。据《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记载,王安石重回相位,更加坚定,不肯再听别人的意见。
韩琦见到奏折被公开驳斥,又上疏申辩,但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受此牵累,韩琦辞去河北安抚使,反对青苗法的知审官院孙觉、御史中丞吕公著、知制诰陈襄被贬官。因为“面子”耽误事情的赵抃,懊悔不已,上书辞去副宰相的职务,到杭州任地方官去了。
枢密使文彦博实在看不下去了,入朝质问神宗,说韩琦是三朝宰相,难道不如两个宦官吗?神宗闻言后脸色大变,但碍于文彦博是先朝重臣,不忍当面斥责。文彦博自知皇上听不进去,悻悻退出。也许,文彦博自己也知道,并不是皇帝不相信大臣而信任宦官,而是皇帝更加愿意相信宦官的话,相信变法能实现富国强兵的梦想。
但是,为什么皇帝愿意相信宦官而非大臣的话呢?这两个太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们能影响到最高决策呢?